“此前在宫中时同傅姑娘有缘见过一面,彼时姑娘那般神气,我还以为姑娘不日便要入主中宫了。”
“今日方知,原是我误会了,傅姑娘这还差得远呢。”
顾时安面上笑意不变,说出口的话却失了笑意。
“傅姑娘,下次再下旁人面子,还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摆也不迟。”
傅瑶光走出来之后,径直回了车里,吩咐回到她所住的别苑。
直到回了住处,傅瑶光才稍稍松缓了些。
她抬起手,打量着顾时安送她的那只镯子。
同这位顾七小姐比试这一场马球,更让她确定,这位顾小姐便如她想的那般,是不甘心听从家中安排的。
顾将军和将军夫人多半是想将她送去谢瞻的后宫,她不想去,却也没法在外拆父母的台,便只能处处不得体,以此期望届时她父亲向谢瞻开口时能被他拒绝。
只是可惜,便是她貌若无盐,言行举止俱粗陋不堪,若是谢瞻有意拉拢顾将军,仍会娶她,甚至还会温情脉脉地让人挑不出半分理来。
当时话还未说完,便被打断,想来顾时安多半还会来寻自己,傅瑶光将那镯子拿下来收好。
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日在马球场中,她有意同谢瞻说了那样一番话。
在谢瞻眼中,她对他痴心一片十余载,定然不会一朝一夕间便改了心意,即便是她已然另嫁,大抵谢瞻仍自认为,在她心中,他是特别的那个人。
那么他将自己弄到这同乾京相去遥遥万里的姜国,要么是为了羞辱她而泄私愤,要么便是对她仍有几分念想。
若他当真如她所想的那般,对她仍有些念想,那么他定然会来见她。
傅瑶光望着她妆镜前的瓶瓶罐罐,似有几分犹豫。
良久,她自嘲地笑笑,拿起其中一只玉瓶,递给琼珠。
琼珠一惊,正要说什么,却见傅瑶光疲惫地摆摆手。
“晏朝……晏大人他们不日便要到姜国京都了。”
她从镜中望着站在她身后的琼珠,眼睫微微颤抖,却没哭。
“琼珠,我不能让他在这里见到我,更不想成为谢瞻要挟他的把柄,便只能……”
只能……
只能什么呢?
琼珠却似是懂了,她望着她服侍多年的公主,沉默片刻,将那玉瓶收起。
门外烟萝快步进来。
“殿下,谢瞻来了。”
傅瑶光同琼珠对视一眼,琼珠拿着玉瓶悄然退下,而傅瑶光却未起身,只坐在妆镜前纹丝未动。
“让他进来吧。”她轻声应道。
第64章
深夜造访而来, 谢瞻却是一副主人般的架势。
他坐在美人榻边,手中捧着的是他自己带来的茶具茶盏,正慢悠悠地喝着。
他不说话, 傅瑶光也自顾自煎茶,只作他不存在。
二人沉默对坐良久,谢瞻一盏茶也喝完了,他揽袖将茶盏放回桌边, 望向她道:
“公主,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用了旧时在乾国的称呼, 也没了今日在外时那边凌人的架势。
傅瑶光低垂着眼煎茶,蓦地抬眼看了眼谢瞻,复又垂下头,片刻后她慢声道:
“谢瞻,是你来寻我的。”
“也对。”
谢瞻笑着点点头。
“公主,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来吗?”
傅瑶光慢下手中动作, 静静看着他,谢瞻往后靠坐, 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
“当日在行宫的猎场, 那个月夜,你同我表心迹,我应了你, 你可记得我当时是如何说的?”
“我说我此生必不负你。”
谢瞻面上现出几分自嘲,“我为质十余年,虽谈不上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可到底日日都是屈辱苟活的, 承蒙公主青眼相待,年年岁岁陪伴, 如何会不心动?”
“可是公主后来做了什么呢?”
那些桩桩件件的过往,从前是傅瑶光心头的一根刺,如今却再也撩拨不起她的心弦了。
听着谢瞻的话,竟像是在听旁人的故事。
“即便如此,公主于我而言到底是不同于旁人的。”
谢瞻看不清傅瑶光的神色,继续说道:
“我无意逼迫你,也不愿再纠缠于过往,便是你当初欺骗了我,事到今日我谢瞻仍想要你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眉间神色渐沉,言辞话锋也冷厉下来。
“但我实在是介意你同那个姓晏的之间的这场婚事,所以,我想了个两全的办法。”
“当初你迫于老皇帝的压力,舍弃我而选了旁人,如今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若你此次能让我满意,你和你在意的那些人,都能活着。”
他说完,饶有兴味地打量她神色的变化。
片刻后坐直身子,从袖中带出来件什么物事,慢悠悠推到她面前。
傅瑶光顺势望去,下面的金漆龙纹封底她再熟悉不过,是大乾的国书,在上面的是一封已经打开了的信笺。
她也没避讳,谢瞻递给她,便是要她看。
国书上寥寥几句,大意是除了使团要到姜国京都,就连太子也亲自从乾京过来,说是来主持半月后的乾国和姜国之间的谈判。
而另一封则是一封密呈,应是谢瞻的眼线呈送回来的,里面是三枚虎符。
傅瑶光不认识那三枚虎符是哪方军将,只勉强认得出不是乾国的。
谢瞻伸过手从虎符上一一拨弄过。
“我知道乾京那老皇帝怎么想的,不过是依托着乾军数目是我们这些小国的几倍,便仍觉着现下的乾国还是当初一统天下的大乾。”
他嗤笑了声,“你们也不想想,光是人多,一个两个的都是中年老将,上了战场还能出几分力气。”
“这三枚虎符,可调遣的兵力足有十二三万了,皆是青年兵士,壮马良弓,不知比你们驻守边地的乾军如何?”
因着知道谢瞻和姜国的野心,同姜国接壤的几处隘口俱是拥兵重镇,从来是大乾军费开销的重头。
可这几处加起来,总不过七八万的兵力,姜国人加一起都没七八万人,大概除了亲眼见到虎符的她,再没人会信谢瞻能指挥的兵力竟能有如此之数。
谢瞻慢悠悠将虎符装回信笺里,又拿过国书端详起来。
“你说,若是待你们乾国的太子入我京都,然后他死了,连带着一整个使团的人都死了,乾国还能忍辱负重跟我和谈吗?”
他一字一句说着,甚至神情带着几分恶意的愉悦,眸光掠过她的眉眼,继续道:“若是打起来了,也不知边地那几万人够不够我这十几万大军战个痛快?”
“这些将士难道不是你的子民吗?”傅瑶光皱眉反问。
“还真不是。”
谢瞻带着几分讽嘲轻笑出声。
他随手将那装着虎符的信封收了,慢声开口:
“这可都是梁国、卫国的护国柱石,只不过是叛国背主的护国柱石罢了。”
“主帅通敌,和将士无关。”傅瑶光声音微冷反驳道。
“随你怎么说罢。”谢瞻无所谓地应声。
“公主倒还在意这些,倒不如想想届时大乾和公主自己的处境。”
“你说这些,不过是虚张声势,想逼迫我做选择罢了。”
傅瑶光将煎好的茶给自己添了一盏,抿了一口,而后看向谢瞻。
“怎么,话都说到这了,不想说完吗?”
谢瞻低笑出声。
他拿起傅瑶光准备给他的茶盏,也给自己斟了一盏,晃了晃,看着茶汤道:
“公主亲手煎的茶,连我从前都没机会品尝过,不知那姓晏的可有幸用过?”
也不等她回答,谢瞻作势要喝,却又将茶盏放下。
“我知道公主的心思,不忍看战火四起,生灵涂炭,眼下倒是还来得及。”
“你此次前来,顶的身份是英寰郡主,但你定然带了当年受封公主的封诰文书,皆时你们乾国太子和使团同我姜国使臣和谈,只要你自认安华公主身份,阐明你如何来的京都,届时这三枚虎符,定然派不上用场。”谢瞻道。
两国斡旋,其余几国必然也紧盯着情势。
既想知道姜国到底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是真的一改从前畏畏缩缩的做派,有想看看乾国底线在哪里,能否容忍姜国这般行事。
这个当口,她表明身份,相当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证她的父皇,大乾的君主送女求和,行事还如此不堪,送的是已经嫁过人的公主,顶替着未嫁郡主的身份来和亲,姜国完全可以借题发挥,哪怕这原本就是谢瞻自己的要求。
而在这一行径背后,更是表明了,当年王师挥纵四方的大乾现今是如何的畏战。
除此之外,她和这位姜国新帝,当年的质子晋王,以及代代帝师宰辅满门清贵的晏氏世子之间的种种,也会被世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