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傅瑶光神情有些莫名地看向他,片刻后低声道:
“不知是写给何人,但应是谢瞻写的。”
她微微顿了顿,看着他轻声道:
“可是,你若是不知道这是谢瞻所写的,你为何会留下这一小片信笺?”
晏朝只道:“公主对晋王的字迹倒是辨得清楚。”
傅瑶光将纸片递给他。
“晏大人心里觉着不痛快了?”
她慢慢笑开,“你不是故意拿给我看的吗?”
晏朝别看眼,抬手按了按腰腹间的伤处。
傅瑶光看他动作,也轻轻在他手落下的地方揉过。
“伤口疼了?”她小声问道。
“不疼。”
他反手将她抱上榻,撑住她。
“公主可能一眼认得出我的字?”
他时常将这样抱她,让她坐在他身上,但如今他伤处也在腰腹间,她根本不敢使力气。
她自己撑着床板,小声道:“当然能。”
“真的?”
晏朝勾起唇,淡淡一笑,“下回试试。”
他抬手将她落下的鬓发撩起至耳后。
“公主不必紧张,若是公主认不出,臣也不会如何,慢慢教公主记下便是。”
傅瑶光俯下身,在他颈侧咬了下。
他扶着她的手微松,她顺势翻身躺到里侧,想了想,小声说道:
“晏大人,我真的认得你的字。”
“以前父皇和太傅都让我摹过你的字。”
“倒是你,你不要不把你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她抬手轻轻戳戳他的肩膀。
“我记得当日在猎场,你中箭伤时,太医就叮嘱过,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这般不上心。”
“疼的人不还是你自己吗。”傅瑶光叹声道。
她就这样躺在他的身边,温软目光中满是依恋。
在晏朝记忆中那样遥不可及的一双眼,眸光皎净似远山寒月,但最灵动最温情的目光从来都只会给旁人。
如今她眼中却只有他了。
她不会知道,伤在他身上的,从来都算不得什么。
再不会有比看她走至绝路却为时晚矣更痛的事了。
晏朝慢慢别开眼,没再说旁的,只是低声问道:
“太傅让你摹我的字,然后呢?”
第47章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她只是摹过一阵子,后来她从周太傅府中得到了几幅谢瞻写的楚赋,怎么看怎么喜欢, 甚至一度觉着晏朝的字远不如谢瞻的漂亮,后来便一直拿着谢瞻的那几篇摹写了。
彼时她只观其形,不解其意,见谢瞻喜欢楚辞, 她便也一篇篇地背,却从未想过他读楚辞, 读的究竟是民生家国的士大夫情怀还是满纸间去国怀乡的离愁别绪。
只是这些却不能同晏朝说了。
难不成她要告诉他,后来我觉着你的字不如谢瞻写的好,所以便不再临摹了?
傅瑶光悄悄抬眼看向他。
他姿势舒展,没什么特别的神情,望着帐内桌边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我觉着晏小公子不大喜欢我, 我便不也不想摹他的字了。”
她往他怀中蹭了蹭,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襟。
“晏朝, 你那时候可比现在讨厌多了。”
晏朝微微偏过头看向她。
“是么。”他应她话音, 语气却平平淡淡,不似反问。
“是啊。”
傅瑶光枕在他里侧,翻身平躺下来, 慢声道:
“你从来都不像皇兄和其他几位哥哥那般陪我玩过。”
“有几次我主动央你同行,你都没给过我好脸色。”
她侧头看他一眼,小声数落着。
“有一阵子我看见你都只想绕道走。”
“陪过的。”晏朝低声道。
“我记得当时……”
傅瑶光正回忆着开口, 便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要说的话生生顿住。
她想了想,看向他道:“什么陪过?”
“臣陪过公主的。”
“没有。”
傅瑶光睁着一双清清亮亮的眼, 翻旧账一样地盯着他。
“你一次都没答应过我。”
“宫里都没有旁人敢像你那样和我讲话,偏偏父皇、太傅包括皇兄全都向着你说话。”她很不满。
“开元三十三年元宵,京中灯会,公主被陛下禁足在宗府。”他忽地提起。
傅瑶光回想了下,确是有印象。
她第一次和谢瞻出去跑马就是那一次。
那次之前她一次都没单独骑过马,学的马术也全是花架子,但那是谢瞻第一次答允同她出宫游玩,她甩脱了所有的随从和禁军,结果上了马后不到半刻便再坐不住,只能下马在郊外歇脚,若不是在京郊见到父皇的御林军亲卫,只怕她便要和谢瞻同乘一匹马穿街过巷。
回宫后父皇命她去宗府紧闭思过,那几日正是元宵灯会,她心心念念好长时间,在宗府祖祠中看着满眼的祖宗灵位和白烛,难过地不行。
她知道自己错了,不该擅自甩开随侍,更不该和谢瞻单独二人一起,父皇罚她,她一点都不觉着委屈,可一想到等她出了禁闭,一年一次的元宵灯会也结束了,她心里便失落得不行。
但也就是元宵当夜,她坐在祖祠的蒲垫上,忽地听到紧锁的宗府门外好似有什么动静。
片刻后门下递进来一张纸片,寥寥几笔勾出几尾鲤鱼,其一跃至拱桥高处,半身化作龙形。
惟妙惟肖,傅瑶光看了便很喜欢,小声道:
“是鲤鱼跳龙门吗?”
外面却没有动静,片刻后又从门缝下推进来一张纸。
也是一则神话传说,她念出名,过不多一会便会再递进来一张。
那一晚上她得了小几十张画纸,每一幅她都很喜欢。
“你画的真好。”她隔着门对外面人说道。
约莫小半刻,她都以为不会再有下一张了的时候,门下又递进来一张纸。
上面不似前面那些画那般简单,一勾一划俱是细致,是她在父皇寿宴上为父皇抚琴献艺的小像,但这幅画像下面,有一小行工整如拓印一般的篆书。
——瑶阶月上。
暗合着她的名,说她似九重天上瑶池边的神女。
当日那些极为生动的画纸让她一整晚没再想元宵灯会的事,待她出了禁闭的日子回了宫,便听烟萝说今年的元宵灯会延期至月底。
说是晏府那位小世子无意中听到母亲说元宵灯会当日人多没能尽兴,不愿母亲遗憾,将自己刚领的年俸送去户部,贴补了灯会的开销,将灯会延期了。
傅瑶光渐渐回神,望着淡然自若的晏朝,渐渐有些心虚。
如今听到晏朝提及这桩事,她自然明白过来,当年给她画画的那人多半是他,可在今日之前,她都一直以为那人是谢瞻。
“所以那日是你在宗府外给我画画,是吗?”她轻声问。
晏朝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问她:“不然公主以为是谁?”
傅瑶光抿唇不言语,片刻后看向他小声道:
“我确是没想过是你。”
“在那之前,我同你说话,你都不愿意理我。”
晏朝沉默。
她说的是事实。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心里对她是刻意回避的。
有她在的地方,他总忍不住去留意她在做什么。
若是在窗边,那她的目光定然是落在檐下的鱼池中。
若是在御花园,那便是在折腾太妃娘娘的几只白白胖胖的猫儿。
她在,他便不能专心。
甚至会静不下心。
她第一次问他,要不要去野炙时,他几乎立时便要答应她。
可他不仅仅叫了他,除他之外,宫学中好些人都会去,甚至她是最后问到的他。
会问他,想来还是出于礼貌,有他还是没有他,于她而言大抵也都没区别。
她从不缺玩伴,他也不会做她众多玩伴中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只是她去京郊野炙那日,他在府中枯坐一日,读不进书,也不愿作画。
晏朝探手绕过她的颈,似是想使力又有些使不上。
“瑶儿,过来。”他低声道。
傅瑶光犹豫了一瞬,还是顺着他的意思,贴进他怀中。
“我很喜欢你当时画的那些画,后来我回宫还将那些画纸装裱过。”
晏朝抬起她的脸,淡声反问:
“是因为喜欢那些画才装裱起来的,还是以为是旁的什么人给你画的,所以才装裱起来?”
“自然是因为晏大人精妙绝伦的画技。”她眉眼弯弯,立时答道。
晏朝在她唇上咬了一下。
“最好是这样。”
“就是这样!”
傅瑶光环上他的颈,“我一直以为你看谁都一个样,原来那么早就觉着我很好看。”
“该不会是为父皇献曲那次,晏小公子便对本公主倾心了吧?”她故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