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在外面。”她小声道。
“嗯,那下次不在外面。”他笑着应她。
“文会多半开始了,公主同臣一起去?”
顿了顿,晏朝又道:“或者先送公主回去?”
“我要去。”一听要回去,她立时道。
“那便同去。”
言罢,晏朝牵动旁边的摇铃,片刻后,马车缓缓驶动。
傅瑶光后知后觉地想到,若按着正常的时间和路线,这会早便已经到定州府西郊的珉山了。
她掀开帷帘往外瞧了瞧,却也没认出来这是哪。
晏朝将她带进怀,往后靠了靠。
“只是在附近绕了绕,离得不远。”
绕了绕。
她都没听见他吩咐,车夫便主动绕了路。
瞬间她脸颊便觉着似是要烧起来。
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抬手在他腰间拧了一下。
晏朝只是瞧着她笑。
他实是喜欢她因他或羞恼或嗔怒的样子,只是这会也确是不敢惹恼她。
他朝着车夫所在的方向看了眼。
隔着帘帐,什么都瞧不见。
这车夫大抵是跟陆文清久了,对这些竟显得极为熟稔,主动在珉山外绕了一圈又一圈。
重阳文会定在珉山山腰的璇玑亭,坐落在半山腰处一块极为平坦的山石旁,是前人兴建的七座观景亭台,在山顶俯瞰正能看清这七座亭台乃是按璇玑北斗星阵排列。
十几丈远之外是自山顶湍流直下的飞瀑,落至山腰处沿着蜿蜒小径正好在这观景亭周遭绕了一整圈,而后沿着北坡顺流而下。
傅瑶光和晏朝来地足足晚了一个时辰。
但因后来的人说,看到了陆大公子的马车出城,这边的人竟一个都没走,尽数在这等着。
这会见到她和晏朝,不,主要是见到晏朝,三个两个的尽数围上来。
他们不敢挡了路,只亦步亦趋跟在两旁。
“陆公子可算是来了。”
“方才还觉着惋惜,没想到这会便见到了。”
“……”
都是些年轻的学子,有几个不大安分的,眼睛还往她身上打量,被晏朝瞥了眼便讪讪地收回目光。
傅瑶光倒是不太在意这些目光。
一进这边的几座观景亭台,方才进山沿北坡上来的乏累便一扫而空。
最靠南坡的亭台中,几位妙龄少女抚琴而奏,傅瑶光只这么一看便瞧见了琴筝琵琶还有几支萧。
她是喜爱音律的,这么些年,好琴音不知听过多少,只一耳朵便能听出鼓奏之人技艺的高下。
此间的琴和筝虽也是纯熟,可比之那把琵琶到底还是要逊色些。
傅瑶光走近坐到一旁,饶有兴致地听这些官宦之女们斗曲。
宫中的舞乐素来不是这般带着比试性质的,她瞧得新鲜,倒是也不大在意技巧的高低了。
一连听了几曲,终是觉着无趣了,傅瑶光转头去寻晏朝的身影。
进珉山前,他让人回府去取了两套熨烫好的衣衫和她换了,他的衣襟被她眼泪浸湿,而后留下一大块湿痕。
这会他眉目舒展,唇边噙着笑,坐姿也不是他惯有的端直,而是随性又肆意的。
他在一众在定州甚至附近州府都小有名气的文人中,显得既轻松又随意。
和她熟悉的晏朝都不像一个人。
他们对诗,赋颂,旁边有书童将成文抄录后挂起。
这些与他而言似是轻松至极,别的人冥思苦想,他则信手拈来,且无人能出其右。
傅瑶光瞧得正有几分出神,却不期然对上他投过来的眸光,他面上笑意浅淡,对上她时反而真切许多。
蓦地一声琵琶清音响彻,她收了目光,不再看他。
那抱着琵琶的少女对方才那一声打破和谐韵调的失误不甚在意。
她将琵琶放下,起身走到那一众文人边,在一年轻人旁边站定。
“兄长,我有些累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她的声线似是春日里的鹂莺,带着小姑娘的娇憨,实叫人难生恶感。
那边点诗评文的议论声骤然小了,一众目光尽数汇聚到她的身上。
她看上去丝毫不见局促,迎着那些人的目光,站在兄长后,望向对面的晏朝。
晏朝侧头望着山下的方向,看也未曾朝她看去一眼。
“珍珍,莫要失了礼数,这位是陆公子。”
少女身旁的年轻男子轻声说了句,而后望向晏朝,对他拱手笑道:
“陆公子,这是家中小妹,平日里在家中都偏疼了些,让陆兄见笑了。”
晏朝面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
“令妹既是坐不住,许二公子只管带她回府便是。”
那被唤作许二公子的年轻人微怔,而后看了自家妹妹一眼,道:
“珍珍,你回去再待会。”
他看了晏朝一眼,又道:
“你不是最擅长那首《月儿高》吗?今日也算是应了景,珍珍,便当是给二哥奏一曲,如何?”
“兄长一出来便不愿回府,回家后爹爹若是罚你,到时可别怪我不帮兄长说话。”
少女娇声斥了句,裙摆一转慢慢回到这边坐下。
傅瑶光静静看着她往回走。
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名唤珍珍、擅琵琶的少女,心意自然也不是真的想要回府。
父皇后宫里的低位宫嫔中,使过这些招数的都不知有多少了。
那少女也看了看她,可神情犹为倨傲。
她抱起琵琶,轻轻拨弄琴弦,一首《月儿高》映着新月半升半落的暮色山峦,确实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境。
这一曲无论是比起这少女自己前面那几首,还是旁人演奏的曲子,俱是曼妙许多。
傅瑶光却不如先前那般有心情听。
莫名其妙地,她总觉着这一首情感充沛的琵琶组曲是奏给晏朝的。
这让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儿。
一曲奏罢,对面的少女将琵琶放到一旁站起身,朝傅瑶光走近几步,坐到她身旁。
“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她一开口,另外的几位姑娘也俱是望过来。
傅瑶光看着她,淡声报了个名,“秦瑶。”
“我叫许念珍,我爹爹是定州的知州。”
许念珍打量她半晌,轻声道:
“我知道你,陆公子发妻早亡,一直未曾娶妻,这几年身边便只有一名秦姓的婢女。”
她语气在婢女二字上重重顿了顿,而后继续道:
“秦姑娘,我想不明白,都说男子若是真心喜爱一名女子,便会三媒六聘将她娶做妻子,为何你陪在陆公子身边几年,陆公子都不愿将你纳入府?”
傅瑶光看着她,面上神情有些无措,咬唇道:
“公子待发妻情深恩重,不愿再娶。”
许念珍嗤笑,“这话秦姑娘信了?”
“秦姑娘信,我却不信。”
“说到底,还是秦姑娘身份不够。”
傅瑶光心头有些好笑,口中却只仓惶道:
“许姑娘说得是。”
她快速地抬眼看了眼许念珍,故意道:
“秦瑶不求旁的,只要能日日伴在公子身边就好。”
她说完,身旁许念珍轻轻笑着,朝她望过来的眸中带了几分恶意。
“秦姑娘,我方才说过了,我爹爹是知州,五品,是定州府官位最高的人,我大哥名作许明鸿,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他的名字,他是今年恩科乡试和会试的头名,我二哥身上也有功名,只待下一场考试便也能入仕。”
“陆公子进定州之前,家中便听过他的名头,陆氏虽是皇商,可说穿了不过是商户,父亲原是有意让我与陆公子结亲,我原是拒绝了,可今日我改主意了,不过我也明说了,我容不下姑娘,还请姑娘早做打算。”
许念珍连声说完,傅瑶光在心中又将她的话过了一遍。
她此前都不知道,今年恩科选出来的那位漏洞百出的头名,是定州知州的长子。
如此说来,舞弊一案定和这位定州的父母官脱不开干系了。
这位许大人不仅牵涉舞弊案,还有心想要将女儿嫁给陆文清,却不知这其中有没有什么旁的考量。
还有——
她看向许念珍。
这位许姑娘不过今日才见这位和她素昧平生的“陆公子”一面,便改了主意?
她怎么不觉得晏朝这副皮相有这么勾人?
傅瑶光看向晏朝,他勾唇浅笑,端着一身清雅矜贵的做派,举手投足甚至带了几分陆文清身上的浪荡劲儿。
可她觉得,他现下这会,甚至远远比不上他平日里那副沉稳又冷肃的模样。
她慢慢收了目光,看向面前这个十有八九是对她的驸马一见钟情的姑娘,心里莫名不大舒服。
“多谢许姑娘提点。”
“那秦瑶便祝姑娘心想事成。”
傅瑶光轻声细气地说着,语气也犹为平淡,听到许念珍耳中便觉着她是在有意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