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鸾_云山雾潋【完结】(37)

  而母亲,每次见到他都只是哭,心疼地拥着他,哭诉自己没有用。

  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既不能达到父亲的期许,又不能让母亲感到开心,经文史籍中那些为人子女的孝道,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做好过。

  他背了很多书,也做过很多文章,仍没能得到父亲的夸赞。

  而他无论怎么与母亲说,他很开心,夫子待他很好,母亲仍是要掉眼泪。

  后来他便不做这些无用功了。

  他按部就班读书,作文章,后来进宫,跟着一群同龄人在宫学念书。

  周太傅第一次看他的文章,欣赏又惊叹,说他十岁作的文章已经比许多贡生还要好。

  那是他第一次得到旁人的肯定。

  后来他十三岁那年,周太傅亲自举荐他去参加当年的科考,那年他连中三元,父亲第一次夸他,说他是晏氏未来的希望,也是他的骄傲。

  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不需要了。

  在遇见傅瑶光之前,他确实没有什么旁的执念。

  那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父亲的赞赏,也不再需要母亲的关怀,他也从来都没什么想要的。

  只有禁宫中仅有的那一抹亮色,穿过他心头密布的阴云,开裂出一道裂缝,生生透出了一丝光来。

  彼时他不懂情.爱,更不觉得自己会为情.爱所困,是后来漫长又寂寥的无数个夜,教他知道何为执念。

  他怀中的人,便是他的执念。

  晏朝眸光掠过她颈侧的吮痕,再度覆住落下细密的吻。

  “瑶儿。”他唤她唤得亲昵而缱绻。

  “往后,不会再如今日这般了。”他低声同她说着。

  “今日哪般?”

  傅瑶光将他推开些问道。

  “不会再这样直接离开,留公主一人。”

  “便不能说不生气吗?”她有些好笑。

  晏朝微微沉默,似是当真在考虑她的笑言,片刻后,他低声道:

  “说自然可以说,但是注定做不到。”

  他气息灼热,说出的话却冷静。

  傅瑶光在他肩上小口咬了一下,“晏大人真的好没情趣。”

  晏朝哼笑,低着头不再说旁的,手臂一使力便将她抱到自己身上,圈着她的腰。

  “臣只知情趣解作性情与志趣,公主说得情趣,臣却听不懂。”

  傅瑶光被他带着坐在他腰上,她还从未在这样的角度看过晏朝,她垂眸盯他良久,而后蓦地一笑,按着他的胸膛将他往下面的床板推去。

  “那还是晏大人悟性不够高。”

  她故意压着他,也在他的颈侧轻轻地蹭。

  “你唤我瑶儿,我该唤你怀安,还是修明?”

  “那便是修明了。”

  傅瑶光了然地笑笑,贴近他,唇瓣蹭过他的耳畔。

  “修明。”

  晏朝圈着她,将她压进怀中,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动作,便听她在耳边道:

  “晏大人,我饿了。”

  她笑吟吟地,在瞧他热闹,见他望过去,她又道:“我中午便没吃什么东西。”

  “真的很饿。”她眨眨眼道。

  晏朝望着她,而后抱着她起身,她被迫主动环住他,在他怀中很小声地问:“去哪?”

  他就这样带着她来到门边,放下她,弯起唇道:“回房。”

  傅瑶光还想说什么,又听他慢声道:

  “回房,先陪公主用晚膳。”

  第28章

  午后那会谢瞻不请自来, 一下午傅瑶光都没得消停,到这会才传了膳。

  晏朝和她一起吃了些,见她停了筷, 便也没再动了,只让人将餐食一并撤下。

  傅瑶光吃完,正觉着有些不爱动,一转头便对上晏朝暗含笑意的眼, 他在旁边坐着,姿势端正却很舒展, 见她望过去,他一笑,道:

  “吃好了?”

  “……”

  傅瑶光和他对视片刻,下意识便道:

  “我要出去走走。”

  她说完便起身,晏朝一撩衣摆也站起身,跟着她一起走出房门。

  他径直牵住她的手, 动作自然而顺理成章,傅瑶光低头看了看, 倒是也没挣。

  园中暮色萧萧, 廊桥下的湖面,有鱼儿摆尾俶动,荡开一圈圈涟纹。

  傅瑶光瞧了半晌, 偏过头看向晏朝笑着开口:

  “我小时候就很喜欢喂父皇御花园中的鱼儿,随手扔一把饵,便都欢欢喜喜地簇拥过来, 瞧着便让人很高兴。”

  她说完, 再度低下头看向水中。

  天色渐沉,乍看水中深不见底, 她瞧了良久,低声道:

  “晏大人,有什么是你特别喜欢的吗?”

  方才在书房,她便问过一次了。

  从成婚当日到现在,傅瑶光心里便一直都有些安定不下来。

  不是不愉快,这几日以来,她和晏朝除了今天都很愉快。

  实则今日也不算是不愉快,他当时是很不开心,但对她也没说什么重话。

  只是晏朝这人性子太过冷淡,饶是同他算不上陌路,可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喜好。

  更何况,她自小便有几分怕他。

  她辨不出他的喜怒,更不知道他的喜怒源于什么。

  今日晏朝看见她曾经写给谢瞻的那首《云中君》时面色沉地什么一般,可他打从今日进屋,神情就算不得平和。

  同样地,她去了书房,本是想了一路的话尽数被他堵了回来。

  最后她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他便好像翻篇了一样,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既看不透他,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与他好好相处。

  和谢瞻的那点事,她这辈子再也没办法改变了,若每次触及都要来这么一出,她这往后日子可就太难过了。

  “没有。”

  他没有什么事是特别喜欢的。

  晏朝站在她身边,低声地说道。

  “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做了这么多年的官,见过那么多人,难不成你从来都没有过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吗?”

  她觉着这人难以理喻,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他就是在敷衍自己。

  晏朝和她像是天生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便如此时,她随意倚在廊桥栏上,偏过头便能瞧见旁边的他,嶙嶙而立,松形鹤骨。

  傅瑶光忽然觉着泄气。

  “怎么会有人从来都没有喜欢的东西呢?”

  “也不是从来都没有。”晏朝低声道。

  闻言,傅瑶光望向他,眸中映着清亮的月,等他把话说完。

  晏朝垂眸瞧她,良久,笑笑说道:

  “早些年读书的时候,我很喜欢作画,常常废寝忘食,甚至有几次忘了还要去宫学上课。”

  傅瑶光点头,“我听你提过,你这么聪明,想来于书画一道也极为擅长了。”

  “只是我前次在晏府,好像也没在你书房中见过你的画作?”

  晏朝神情淡淡,连语气都没什么变化。

  “后来被父亲知道了,将我书房中的所有藏画一并烧了。”

  “所有的藏画?”傅瑶光惊讶问道。

  “嗯,前人名家的古画,还有我自己的。”

  “那后来呢?”她轻声问道。

  “后来我便不再画了。”

  他一字一句都很平静,似是时过境迁,旧事早已不再困扰于他。

  可傅瑶光听着却如鲠在喉。

  她在周太傅的府中,看过十二岁的晏朝画的《鱼戏图》,她当时看了便很喜欢,回宫后总是惦记着想让晏朝再给她也画一幅。

  可她不知道要用什么来和他交换,金珠可以换来周则安的漂亮刀鞘,背诗可以让太子哥哥带她出宫游玩,连谢瞻,她都有办法让他应下自己的要求。

  可唯独晏朝,她一连观察几日,都想不出结果,后来她得了父皇寻来的两只猫儿,就将这事忘到脑后了。

  “好可惜。”她低声道。

  “没有什么可惜的。”

  傅瑶光听他讲的这些,听得心里很难过。

  上次在他的书房,她便觉着那里简单朴素太过,反倒有种别样的压抑。

  当时她只以为他喜欢这样布置,特意让人回公主府把这边的书房也改成那样,只是还到底还是觉着素淡太过,便让人在屋中多摆了一株牡丹。

  却不知当年尚是少年的他,书房中是否也有许多相映成趣的小物件。

  如今想来,大抵当年那一把火,不仅将他的藏画烧成灰,还一并烧尽了许多旁的东西。

  想起和他一起在晏府与他父母用晚膳,当时她还想,他的父亲和母亲瞧着俱是亲善,不知为何偏他的性子这般拧巴。

  她莫名有些同情。

  还好她的父皇不是这样的。

  傅瑶光想着他的话,心头却仍有顾虑。

  “我好像根本都不了解你。”

  “你的喜好、忌讳我一概不清楚,这几日你待我很好,但也让我很有压力。”

  “什么压力?”

  晏朝问得认真而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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