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余桐筱的手轻轻握上来，脸上浮现浅浅笑意：放心吧，毕竟他是顾希。
情况，也并不如同老套的房东与租户产生纠纷的剧情那样。
“解法是正确的，但过程有点繁琐了。”对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几何证明的附加题拧眉演算的小智抬头，发现不知何时身边站了人，还是前几天有过点不愉快的房东儿子。
“你真是区状元？”高中生不按常理出牌。
“身体好点了吗？”顾希看着他那即将打完的一瓶点滴，面色些许愧疚。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小智却莫名叫起真来。严格来说，那晚他根本没有见过顾希本人，但身为高三学生，显然他更关心区状元这个名头。
“对不起。”顾希低下头去，语气低沉——刚刚进病房没敲门已经不礼貌，更何况之前还对他做了更不礼貌的事。
“你要是能告诉我更简单的做法，我就原谅你。”
”嗯？“
一分钟后，看着演草纸上三种不同方式简练整齐的几何证明解法，小智眼神崇拜地看着顾希：大神求带。
心里的石头落了点儿地：“那现在能…”
“不退租是我妈妈的决定，她从广州赶回来了。”熟料话还没说完，小智就急忙打断了：虽然…我知道这和你没关系.....我会劝她的。说到后半句时小孩已不自觉垂下眼眸。
“没关系，本来是我该跟你道歉。”顾希再次重复。
“确实是你的错，你们全家都该道歉。”随着这声冰冷的责骂，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推开门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妈。”小智低声唤着。
“二月的天，大晚上零下几度有多冷？”妇女说着将手上拎着的保温饭盒放到床边小柜上，“房东自己家的事情处理不好，连累我们租客平白无故的挨饿受冻。”
“我们小智今年上高三了，本想着他从学校搬出来租房住会更利于专心学习。这下倒好，直接晚上没地方睡了。”
“对不起，阿姨。”顾希下颌一紧。
“要不是老师给我通报及时，他到现在还没找回来。”妇女说着心疼地看了眼自家儿子，转而语气更加讽刺：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高烧烧地现在只能一边住院一边补作业，生怕耽搁几天落下的学业就补不回来了，可怜的呦。”
空气里蔓延的尴尬与沉默吞噬了顾希，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面色如何，心里却像沉船一样缓缓下坠：伤害到无辜的租客确非他本意，但事情已然发展到了这一步。好吧他承认，自从那天收到银行转账的短信、到当晚返回家里和租客交涉、再到顾磊闻讯赶来阻止这一系列过程，顾希承认自己是极不理智的。
一直以来，但凡碰到和母亲相关的事，他都无法控制住自己。所幸之前造成的不良后果只局限在家里，但这次显然不一样——对别人造成了实质上的伤害，哪怕是间接性的。
“所以这次是他做错了？”刘十九知道自己的提问有点苍白。
余桐筱点点头：一般人的逻辑应该是回家先找到所有问题的始作俑者顾磊，同他谈妥当或者哪怕谈崩。而找租客协商是下一步的动作才对。”余桐筱看着刘十九冷静分析。
“他不会的。”后者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摇头：他肯定很紧张屋子被别人摆弄成什么样了，妈妈的东西会不会被损坏。
“所以他第一时间是先回去家里查看情况，而不是大家认为的，当即就去找租客理论。”吐出这一连串，刘十九突然觉得心中莫名畅快又有点酸涩，不知是自己太过共情还是又习惯性为他找借口解释了。
“九儿，你提醒了我！”消化了大约五秒，余桐筱突然兴奋：我一直都想不通这点，关于顾学长这么冷静理性的人怎么会这样处理问题。
是啊，再冷漠的人，也一定有他在乎的东西。只是不一定是你期望的那样罢了。
她该庆幸自己看明白了这点，还是该默哀自己看懂了他的选择。
啊
第60章
看着窗外分外粘稠的夜色，顾希心乱如麻。这么多年早已习惯性关闭与外界情感连接的大门，以至于他在脑中简化了让租客退租这件事的难度。而白天在医院亲眼看见小智妈妈分外心疼自家儿子的模样，让他不知所措：实在是无法让一位正在气头上的母亲答应给自己儿子造成莫大伤害的人的请求。
总之情况发展到现在，对他而言不可谓不棘手：从来不擅长处理与情感有关的事，但眼下却不得不被迫应对。
烦恼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不得不借助一些手段自我催眠：几口啤酒下肚，纵然不胜酒力，顾希精神也放松下了不少。此刻再望向窗外漆黑夜空中那轮弯月，思绪就慢慢飘回了匆匆冲回家救急的当晚。
颤抖着手将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顾希发现门缓慢地从里面打开了。
“你是？”站在里面的人明显一副高中生模样，话语中带有学生特有的单纯。
“这是我家。”平静地扔出这么一句，他伸手将半开的门推地更大，随着对方不自觉地后退让开，一个大跨步便走了进去：他急于检查确定妈妈留下的东西是否完好。
“你是房东儿子？“看着对方从客厅一路无比熟稔地游走了家里一圈后，表情突然放松下来的样子，小智大概猜出了几分。
“这不重要。”看着家里一切摆设如常，妈妈的遗物都还好好躺在被自己上锁的房间后，顾希的心放回了肚子里：看来顾磊是将书房改造成了出租屋，放了一张床和书柜出租出去的。
但这也挑战了他的底线，所以必须反击。他抬头打量着租客：“一中的学生？”
见对方轻轻点点头，又继续发问：还没成年？租房合同是监护人签的？半是着急尽快处理问题半是奔波一天此时情感早就战胜了情感，顾希语气不由得分外强硬。
“妈妈说这个房子是区状元住过的，来年高考可以讨个好兆头。”声音低到像蚊子嗡嗡，到底还是个孩子，小智有点发懵。
听到这句，心下莫名一紧但随即清醒：是妈妈给租的房子对吧？是这样，你收拾收拾东西，得尽快搬走了。
“嗯？”
“这房子不租了。”
顾不得前一秒还在别的情绪里纠结，小智眼里写满震惊：不租了？
“对。”
“可是...”
“你听好了，这个房子是顾...”顾希咬咬牙：我爸在不合规的情况下租给你们的，现在合同无效了。
“我...”看着顾希板正严肃的脸，小智欲言又止地哼唧了一分钟后咬牙：....行。
只是令顾希比较惊讶的是，仅仅五分钟后，这位小租客便背好了书包表示自己要出去了。
“你...”顾希有点凌乱：我，我的意思是...也不用这么快吧？
“我刚好要去同学家拿复习资料，之后合同的事情，你直接找我妈吧。”注意到小智眼神似有躲闪，但他却难以自拔地沉浸在事情如此顺利解决的惊喜中，也没多问，便目送小孩消失在了门口。
全然没有注意到此时已是晚上的九点五十分。
后来和顾磊的激烈争吵完全在顾希的预计之中——小智走后约十分钟，始作俑者本人便急匆匆地赶来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只租出书房那一小间给你当生活费，犯得着大老远回来给你老子找不痛快？还是你吃饱了撑的？”一口气三个反问句让顾磊以为自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不由得气势板硬。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打这个房子的主意。”哪知顾希嗓音低沉，不自带极强压迫感。
“我也跟你说了很多次，这是为你好。”
“我记得从十八岁成人那天开始，我就说过，不再需要你供养。”
“事实上我做到了。”
“小希，我知道你很优秀。”几秒钟的父子沉默博弈过后，顾磊似乎动了情：“但是你是我儿子，养育你是我的责任。这几年你执意想自立，我也没有拦着。但这次不一样，明明有可以让你作为大学生轻松一点的办法，为什么不用呢？”
“够了，不要再自以为是了，顾磊。”
“你...我跟你说，没用！合同早签完人已经住进来，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你别再犟了，相信你妈在，也会做这个选择…”顾磊光顾着自己说地顺口，没注意眼前人的反应。
“不要提我妈。”对方语气更加低沉阴狠，顾磊冷不丁被吓到，抬头便看见顾希恶狠狠盯着自己眼眶血红：你、没、资、格。
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嘴里蹦出来。
啪——
顾磊感觉自己高高扬起的手一阵涨红，而顾希的脸则被打地九十度偏了过去。只是心下冲动后悔的感觉还没犯上来，便被对方一句话彻底浇灭：顾磊，你也就这点能耐。
语气平静，却字字发狠。
救护车呼啸而到时，震惊了楼上楼下一圈老邻居。大伙儿看着顾家儿子分外冷静地跟在医护人员拉着自己亲爹的急救床后不紧不慢，禁不住纷纷议论：这老顾家的儿子，一直是乖巧的，这两年怎么大换了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