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时间的灰度_安逸【完结】(79)

  在这地狱的挽歌中,时间漫长如赤脚走在烈焰中。

  他越来越绝望,意识越来越恍惚。

  渐渐,任凭周良在他身上花多少刀,他都没法再开口发出任何一个音符了。

  甚至周良在他嘴角狠狠划了一刀,也完全不能刺激他发声了。

  他觉得恶心。

  唱歌让他反胃想吐浑身冒冷汗。眼前噩梦一般的经历,就是那个忠诚无比的歌迷所给他招惹来的。

  可是她什么也不敢做,只懂得嘤嘤嘤哭泣。

  他讨厌软弱、讨厌女人、讨厌她们爱他。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是个歌手。

  在周良歇斯底里的控诉中,他始终沉默。

  他的消极对抗,令周良觉得无趣。

  第六天晚上,周良带着朱桢离开了,临走时,他扔下一句话:等你死了,我再来看你。

  他听见朱桢哭着哀求周良:他死了,你就永远也回不了头了。

  周良用一种几乎是苍凉的语气回答她:我本就回不了头了。我等着和他一起下地狱。

  然后,冻库里唯一的一点光线灭了。只剩下雪洞一般的寂静。

  死亡的寒气彻底将他淹没。

  第七天晚上,他已经神志不清,开始出现幻觉。迷迷蒙蒙中,他看见冻库的门,开了。

  有很多人跟着光一起涌入。然后,他听见了,小古的叫声。

  紧接着,将他反绑在椅子上整整七天的牛筋绳被人割断了。绳子松开的那一瞬,他被一件带着体温的衣服包裹住,他努力睁眼,小古厚重刘海下流泪的小眼就那样无遮无拦地撞进了他视线。

  安全了!

  他不用死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开随后扑上来的周雯,放心地昏了过去。

  但死亡的恐惧,却从那一天起,再没离开过他。

  那恐惧,在周雯与他之间,划下了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鸿沟。

  就算他身上的伤痕都一一消失了,他对她的失望与厌恶,也消失不了。

  因为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一唱歌就会恐惧,就会浑身发抖、声音打颤、曲不成调,甚至恶心呕吐。

  他再也成不了一名歌者。

  沈肆轻描淡写地讲完整个故事。

  黑暗中他的声音依然很好听,好听得像在讲最温柔深沉的情话。可是徐知宜却听得遍体生凉。

  她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她只是转过身,伸出手臂,用力拥抱住他,顺便搭上一条她的腿。

  “这是我第二次用悲惨遭遇骗到你的拥抱!”沈肆轻声笑道。

  “如果,你把这段经历公诸于众,人们一定会原谅你的。”她肯定地说。

  “那些虚伪的同情令人恶心。”他说,又顿了顿:“何况那女孩,也是受害者。周良,被判了七年,他已经受到了惩罚。”

  “那以后你怎么办?”徐知宜说:“我没想到你会赔上自己所有。”

  “我还有四百万!”他说,然后低头,在她头顶的发丝上印上一个极轻极轻,轻到完全没有任何分量的吻。

  但这个吻,却令徐知宜红了眼眶。

  “是的,你有四百万——”徐知宜轻声说:“——的外债!”

  “我这么凄惨了,你也不肯让我占点便宜。”

  “沈肆——”徐知宜沉默了一会儿,将头抵在他额前,闷声说:“我一定能把那病毒关进笼子里。”

  “嗯!我相信你!”沈肆点点头,放心地睡着了。

  窗外疾风暴雨,雷声滚滚,树枝在雪亮的闪电中,群魔乱舞。

  窗内,静得只剩两个人绵长和缓的呼吸。

  第85章 所有阴暗的秘密都有伤口(6)

  隔天早上,徐知宜拉开窗帘,窗外风和日丽,天碧如洗。

  身边的男人酣然睡着,孩子一样安静。

  她蹑手蹑脚走进卫生间洗漱,忽然手机铃声不依不饶地响起来。

  她含着满口的牙膏,抓起电话。打电话的是爱管闲事的宋熙。

  “姐,姐夫没事啦。雨过天晴啦,你不用担心了。”宋熙兴奋地在电话里嚷道。

  “什么姐夫,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只是朋友。”徐知宜生怕沈肆听见宋熙的大嗓门。

  她定定神,走到卫生间,听宋熙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通。

  好个周雯,事情明明已经进入绝境,她却还能翻云覆雨。

  她知道这个时候再举行演唱会是不明智的,人们一定会特别关注沈肆是否真唱。但沈肆是真没法开口唱歌了,这一次他们别想骗过任何人。所以演唱会必须放弃,但她也不能白白认输,她得让整个局势向着对沈肆有利的方向逆转,她要转嫁责任,让沈肆获得同情。

  她相信,只要公众知道沈肆曾经受过的苦难,就一定会原谅他。

  尤其是女人,对着这样一张忧郁而英俊的脸,她们怎么硬得起心肠不怜他爱他?

  周雯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和她一起出席发布会的还有朱桢。朱桢声泪俱下地亲口讲诉了沈肆被绑架、被虐待的经过。

  是的,回忆整件事对于朱桢来说,相当于噩梦重温。那些泪、那些哽咽着涌到嘴边的对不起,诉说那些令她后悔莫及、至今仍然走不出去的阴霾往事,是那样的自然、根本不需要像周雯说的那样啊:要用一点演技。

  原本,一向胆怯的她,是做不到直面媒体的,更不敢在众人面前揭开自己的疮疤。可是周雯威胁了她。

  于是——她妥协了,鼓足全部的勇气,坐在了镁光灯的包围下。

  就像周雯所说,这是她欠沈肆的,不是吗?她一直欠着他,也欠着那个关在监狱里的男人。

  她一生中就爱过两个男人。

  一个是沈肆,一个周良。

  一个是她心中最明亮、最遥不可及的太阳。一个比她还要渺小如尘。

  如果说沈肆是她的最终幻想,越接近他,她就会越自卑。

  她知道萤火无法与烈日争光。

  可是在周良面前,她却能任性地当个公主。她可以恣意高谈阔论,可以羞辱他、可以压榨他、可以挥霍他对她的感情、不断向他索取、索取、再索取。

  所以她其实是爱他的,因为只有他能满足她高高在上的欲望。

  可她从未想过,他会因此而心生恶念。

  当那晚,她被他从床上抓着头发拎起来时,当她在那个阴暗的地下二层的冻库里,看见被反绑在铁椅上的沈肆时,她的整个世界就崩溃了。

  她哭泣、她哀求、她挣扎、她羞愤欲绝,都不能让这个往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动摇分寸。他硬逼着沈肆不停唱歌给她听。

  她闭上眼睛,不想看不想听,不想让他的恶行得逞,可换来的只是一个个冷辣的耳光。

  她肿着脸,怎么也想不通,往日那些柔情的亲吻,怎么会变成今天羞辱的掌掴。

  直到他失控般的控诉,她才知道,是嫉妒、是羞恼、是对未来生活的绝望和对她的恨,让这个懦弱的男人变成了野兽。

  他骆驼一样敦厚的眼睛里,泛着嗜血的光。

  他疯狂地折磨沈肆,用刀挑破他的衣服,切入他的肌肤。冷硬的刀划破柔软肌肤的时候,她的未来也被划得鲜血淋漓。

  她知道他完了。也知道自己完了。

  她以为唾手可得的平凡幸福,已经远成天片的一朵云。再美也是虚的了。

  而这一切,只源于她不切实际的追星梦。

  她狂热的少女心,在这一刻,被现实击成碎片。

  她终于知道,过往种种都是她的错。

  她害了周良,也害了沈肆。

  是她低估了一个男人的自尊,低估了最卑微的人也渴望获得尊重。

  最后那天,她哀声恳求周良收手,可是他却以一种又忧伤、又无奈的眼神看着她,像一个被独自囚禁在家的孩童望着窗外,背着书包上学的同伴一样孤独:“来不及了,从绑走他的那一瞬间,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是的,她知道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她没有挺身而出。她胆怯了,在他决绝的目光中退缩了。

  她任由他关上了冻库的门,将沈肆交给死神。

  后来沈肆被救出,周良被捕。

  她曾经每天到沈肆的家门口去跪求,跪求他原谅,跪求他不要起诉周良。

  沈肆也如她所愿,没有出现在证人席上。

  也许,沈肆要求的,只是让他们这对恶心的恋人,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吧。

  她以为,周良囚困在牢狱中,她囚困在愧疚中,沈肆是唯一能够获得平静的人,但原来,他也在被那场业火焚烧。

  当沈肆从徐知宜口中,得知这些消息时,他愤怒极了。

  他立即质问周雯:“你为什么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可是周雯回答:“不是她,就是你!”

  沈肆冷声道:“你以为普通人有我们这么强悍的心理承受能力?周雯,你闯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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