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苏先生饱含敬意和诚意,如果您愿意弃暗投明……”
突然,叩门声响了三下。
“宫本医生,这件事还是让我来吧,毕竟我和苏先生是熟识。”
“你先回去休息吧。”
程澜站在门口,嘴上说着娴熟的日语。
他不再穿着平常的青衣长褂,而是一身日式陆军军装,看样子军阶不低。
宫本的眼中闪过轻蔑,但碍于根深蒂固的阶级服从,只能听从程澜的命令,暂时退出房间。
程澜晒然一笑,慢悠悠地走到床前。
“你、你别过来。”
夏玥挡在床前,双臂张开,不敢让他过来。
“二姐,你先出去吧。”
“可是小妹……”
“出去吧。”
苏阮的再三坚持,不得不让夏玥退出房间。
她抬眸,认真地审视着程澜,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这个人。
“五年前,消息走漏,日军派人暗杀我。”
“谢屿在事后彻查泄露消息的人,最终查到了你的头上,我和他都只当你是不小心犯的错误。”
“毕竟,谢屿死都想不到,一直帮他在暗中探查消息的人,居然会是投敌的汉奸。”
程澜找了张凳子坐下,他有些好笑地说道:“汉奸,这个词不太适合我。”
“难道不是吗?”苏阮愈发愤怒道。
程澜微微摇头,露出戏谑讽刺的笑容,道:“当然不是,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汉人。”
“我父亲是日本人,我也是日本人,我的真名是山本澜。”
苏阮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来如此。”
以前的那些谜题,也随之迎刃而解。
程澜作为大戏院的新一任班主,为人圆滑,长袖善舞,大戏院中人员混杂,最适合安插人手和搜集情报。
从十几年前开始,程澜就承担了谢屿的主要情报工作。
这也是谢屿和程澜会传出某些谣言的原因。
近年来,谢屿发现手底下的情报会偶尔流出,猜测负责情报的人员出了问题,想要进行彻查。
苏阮和他也曾怀疑到程澜的身上。
最终因为齐岫嫣的怀孕成亲,暂时歇了试探的想法。
想起那天晚上的枪声,苏阮猛地攥紧被单,问道:“齐岫嫣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杀了。”
程澜毫无波动地说道。
他摆弄着手中的皮质手套,勾起唇角,像是在嘲讽着女人的愚蠢。
“我警告过她的,是她非要往我这个枪口上撞。”
“正巧,你们怀疑到了我的头上,我就借着她怀孕的机会,假意结婚,让你和谢屿两人到场,轰炸金陵,将你们都解决了。”
第133章 我是你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妈啊(36)
苏阮捂住胸口,隐隐作疼。
从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
“我听谢屿说了,你为这个国家到处奔波,劳心劳力,可没多少人记得你的恩。”
“你为什么不肯加入我们呢?”
程澜转身,从水壶里倒出一杯温水,递到苏阮的面前。
苏阮没有接过去。
他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金陵城里有不少人都记着程大家,你为什么不肯投奔我们呢?”
苏阮倚靠着墙壁,很难理解地说道:“哪怕你是日本人,但你从小在金陵长大,谢屿把你当亲兄弟,齐岫嫣爱了你几十年,金陵城的百姓也拥护你的大戏院。”
“难道你对谢屿和齐岫嫣,对金陵城的百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你就这么恨不得毁了这座金陵城吗?”
程澜的嘴角一点点地沉下去:“不是我毁了金陵城,是你们先放弃了金陵城。”
——
“咳咳咳。”
齐岫嫣从一个帐篷里醒来。
军绿色的帐篷顶,吊着一盏煤油灯,哪怕是不怎么明亮的灯光,也晃得她眼睛酸涩。
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的伤势,已经被处理干净,没有让血迹渗出来。
“齐老师,你总算醒了。”
张业华提着医疗箱,奔波于各个帐篷里的患者之间。
他看到齐岫嫣怔然地坐在折叠床上,双眼无神。
他小心翼翼地安慰道:“齐老师,您节哀,虽然程先生失踪不见了,但起码您还有肚里的孩子……诶,您等一等!”
“给我剪刀,我不要这个孩子了!我不要了!”
齐岫嫣突然站起来,抢走张业华箱子里的手术剪,想要捅进肚子里。
这种刚烈的性格,差点将周围的护士吓个够呛。
因为齐岫嫣还怀着孕,谁也不敢随便打镇定剂,只能先将她绑起来。
齐岫嫣不断挣扎着,胸口的伤被崩开了,浸透了衣服。
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新娘服。
“不行不行,伤口裂开了,您不要再乱动了!”
张业华立即为她重新包扎。
突然间,齐岫嫣也不再动了,就是一直哭个不停。
程澜。
她的丈夫,竟然就是日军的特务!
明明这个人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还温柔地拥着她,耐心地听着她的叽叽喳喳。
“阿嫣,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开口问道。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皱了皱鼻子,道:“我想将所有入侵这个国家的敌人,统统赶出去!”
他沉默着,罕见地没有接下去。
蓦地,他忍不住地笑出声:“阿嫣,你可真笨啊。”
真笨啊……
是啊,她果然就是个白痴。
那颗打向自己的子弹,仿佛在一瞬间,将她的美梦彻底打碎。
她捂着脸,使劲地抹掉脸上的眼泪。
不能哭。
不能为这种人浪费一滴眼泪。
张业华经常奔走于患难的金陵百姓之间,对于这样激烈的情绪波动,早已见怪不怪。
他只当齐岫嫣是丧夫之痛,没有多想,认真地处理着伤口。
这伤口包扎得很用心。
是苏院长包扎的?
但这手法看着也不太像啊。
“谢帅呢?”
齐岫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询问道:“金陵遭受无差别的轰炸,这违反了国际公约法,谢帅要准备怎么反击?”
张业华的手微微一顿,道:“谢帅遭到暗算袭击,乘坐的军车爆炸,尸骨无存。”
“被谢帅打压的那几个军阀,想要趁机吞并谢帅的军队,幸好谢帅手底下的人忠心,李副官死守金陵,暂时不会妥协。”
齐岫嫣听到这个消息,宛如被浇了一桶冷水般,浑身冷得发抖。
程澜是特务,谢帅死了,苏阮又被抓走。
这个金陵,还能守得住吗?
“日军的进攻为何会这么迅速,一下子就攻入了军阀围绕的金陵?”
齐岫嫣想不通这个问题。
张业华叹了口气,也被勾起心中的愤恨之情。
“因为他们早就放弃了金陵。”
“这些年里,军阀相争,谢帅的军队扩张,让其他人感到忌惮,想要削弱谢帅的势力。”
“又因为他们不想损伤自身势力,不想和日军发生大的冲突,对于日军的侵略不闻不问,说什么不抵抗政策,攘外必先安内,其实就想要专门搞内斗,不顾百姓死活。”
“于是,其他人早就在暗中撤退,让谢帅死守金陵,又堵住周边的铁路,不准粮草和枪弹运送进来,想要拖死谢帅和日军,最后再突击回来,想要渔翁得利。”
这也就代表着,金陵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要么是被日军攻破,要么是百姓们被活活饿死。
如果谢屿还在,也能暂时稳住局面,可偏偏谢屿传出死讯,再也无人能救下这座城市。
齐岫嫣弄明白了现在的局势,气得大骂道:“一群王八蛋!”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道:“我能帮什么忙吗?”
张业华看向她微隆的小腹,道:“活下去。”
“活到看见希望的那一天!”
——
“不对!还是不对!”
苏鹰坐在高校的宿舍里,将面前写满物理公式的纸张撕下扔掉。
她皱着眉头,嘴里不断地念叨着。
这让她的另一位室友,觉得这位物理系的天才是个神经病。
“李,你再不去上课,教授就要让你挂科了。”
她的室友好心提醒道。
然而,苏鹰正沉浸在自己的计算之中,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她在国外待了将近五年。
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外文教材,耽误了三个月的时间,再到后来,逐渐地展示出自己的天赋。
她不断地跳级,一路往上攀升年级。
直到以十五岁的年龄,成为了大学里可能最年轻的学生。
当数学系、化学系和物理系的教授,纷纷向她抛来橄榄枝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物理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