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老师？”
苏阮刚刚上楼，就瞧见有个身材削瘦的小姑娘，朝着她迎面走来。
那小姑娘的双脚小小的，手上却拿着沉重的拖把与扫帚，像是在负责这里的清洁工作。
她没想到苏阮在这时候回来，略有些紧张地咽着唾沫。
“你叫什么名字？”
苏阮尽量语气柔和地询问道。
小姑娘低着头，脸颊略烫，害羞道：“许曼娘。”
“这名字真好听。”
苏阮听着这名字不像是花名，推断这姑娘可能不是之前楼里卖身的。
被夸奖了的许曼娘，脸颊绯红，一路蔓延到了后耳根。
“你在做扫除吗？不喜欢下面的课吗？”
苏阮继续问道。
“不、不是！我很喜欢齐老师的讲课，但是我……我马上就要嫁人了，也听不了几节课了。”许曼娘低声说道。
苏阮打量着她瘦弱的小身板，迟疑问道：“你才多少岁？”
“我十二岁了，再过两个月，我就满十三了。”许曼娘如实说道。
苏阮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嫁人，会不会太早了些？”
许曼娘抿唇，腼腆说道：“姐姐们都说，能够愿意为我赎身的夫家，实在太难找了，如果再迟一点，我也要开始卖身了，所以我就答应了下来。”
但是让许曼娘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苏阮会过来买下洋淮馆。
她早就答应下来，不可能临时反悔。
而且，能够找到一个托付终身的夫家，离开洋淮馆，也是她母亲的生前夙愿。
许曼娘看到苏阮脸上的怜悯，她反过来安慰道：“说起来，我和苏老师齐老师也算是有一段渊源。”
“小时候，娘请了老嬷嬷帮我裹脚，你们心疼我，赶过来制止。”
“这事我一直记在心里的。”
苏阮低下视线，瞧见许曼娘那双小巧的脚，道：“到底还是帮不了你。”
“不会，多亏了这双小脚，才让夫家看上了我，否则我可能一辈子都在洋淮馆，走我娘的老路。”
许曼娘的笑容苦涩道：“毕竟，我是窑姐生的女儿嘛。”
“你一直都在洋淮馆，没有出去过吗？”苏阮有些心疼地问道。
当初，许曼娘裹脚的年龄，也是现在苏鹰的年纪，这让她又多了几分恻隐之心。
许曼娘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裹脚的岁数晚了些，裹得不是太好，在楼里待了三年才能正常走路，后来我娘因病去世，洋淮馆里不养闲人，我就靠着每天的打扫清洁来赚一口吃的。”
苏阮伸手摸了摸许曼娘的脑袋顶。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连她的胸口都不到，瘦弱矮小，又畏畏缩缩的。
即便是嫁出去了，可能什么也不懂。
“你想跟着我出去看看吗？”
她问道。
许曼娘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眼睛里闪烁着期望的光芒。
——
睡了一晚上，苏阮早早地起床。
等她简单洗漱收拾，走出房门的时候，就瞧见许曼娘早就在门外等候了。
她招呼道：“等多久了？怎的不叫我一声？”
许曼娘立刻站直身子，有些紧绷。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新裙子，尺码稍微有些大，应该是别人送给她穿的。
许曼娘拘谨地扯着不合身的新衣服，小声道：“就等了一会儿，我是不是打扰到苏老师的休息了？”
苏阮瞧见她的裙子，为难道：“忘记跟你说了，来，我给你换件裤子。”
许曼娘忐忑地走进房间里，换了一件干净方便的裤子。
这裤子是齐岫嫣的，但因为严重缩水，被她丢在快要发霉的衣服堆里。
苏阮带着许曼娘出门。
她本来是想要让许曼娘感受着热闹的早晨街景。
但因为许曼娘的小脚，她们走得特别慢，没走多久就不得不歇一会。
为了不再浪费时间，苏阮到底还是找了两辆黄包车。
许曼娘一脸歉意：“对不起，苏老师。”
苏阮安慰着她：“无妨，我本来也准备坐黄包车的。”
她让黄包车拉到城门口的郊外。
有士兵在外面接应她们，这些都是谢屿的人。
但让她意外的是，谢屿竟然亲自过来了。
“苏老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谢屿毫无形象地坐着，轻佻笑道。
他悄悄地掐灭了手里的烟。
苏阮懒得搭理他的调戏，直接问道：“农户的家在哪里？”
谢屿招招手，让自己的副官带路。
李副官比较恭敬地走过去，却发现这位苏小姐，竟然与夏姨太有几分相似。
他不免将这件事，当成了大帅找女人的手段。
心底升起的希望被一下子戳破，李副官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礼貌：“苏先生，这边请。”
“我们通知了这附近的农户，他们都在等着苏先生的吩咐。”
能够让稻田的收成翻倍，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农户们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苏阮。
苏阮却是开口询问道：“你们有软一些的棉鞋吗？最好垫入些棉花。”
他们不明白苏阮的要求，倒是许曼娘又红了眼眶。
很快，苏阮带许曼娘进入房间，悄悄地松开又臭又长的裹脚布，放了许曼娘的小脚。
许曼娘踩着轻飘飘的棉鞋，久违的毫无束缚感，让她都快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苏阮让许曼娘慢慢地适应着放脚的过程。
她带着农户走下稻田，一块田一块田地巡查，尽量用简单的话语，讲解着种植水稻的知识。
国家自古以来就是农牧文化。
人口的增长，代表着粮食需求的不断增长。
但耕地是有限的，粮食的产量也是有限的。
大明朝的繁华奢靡，即便努力掩盖着这个矛盾，但依然带来了种种的弊端，百姓们饿得饿死，士绅们满腹留油。
到了如今，已经不能再忽略粮食与人口的问题。
大饥荒引来的社会动荡和人间惨剧，苏阮不想再在这个世界重温一遍。
第120章 我是你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妈啊（23）
杂交水稻，也是将后世饥荒解脱出来的方法。
这需要找到较为特殊的不育系水稻。
苏阮对那些农户耳提面命，让他们在自家的田地里，寻找着这种特殊的水稻。
在大太阳的酷晒下，苏阮热得汗流浃背，但依然埋头弯腰。
谢屿坐在阴凉的地方，旁边是李副官给他扇风。
他盯着苏阮的方向，想看看她能坚持多久。
然而，李副官将一把伞递到了他的面前：“大帅，给！”
谢屿有些莫名其妙：“干什么？”
李副官见他一窍不通的样子，痛心疾首道：“苏先生现在正是累的时候，大帅您去帮她撑伞挡太阳，她一定会觉得您是个贴心的男人。”
谢屿听着这话，有点不太对劲：“不是，为什么我要去给她撑伞挡太阳？”
李副官提醒道：“万一苏先生晒出病了呢？”
谢屿顿时就不乐意了：“那我要是被晒出毛病了呢？李副官，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副官啊！”
李副官：“……”
大帅，您不用晒也有一身的臭毛病。
谢屿将那把伞扔在旁边，觉得李副官真是脑子不清醒了。
他和这女人又没什么关系，真帮她打伞献殷勤，那些一直在找他软肋的人，绝对会找上苏阮的。
苏阮留学归来，脑子里掌握着不少技术，正是有大用的时候。
这也是他过来观察苏阮的原因。
既然是个人才，自然也该审查一下，往后该怎么用她。
——
许曼娘踩着轻飘飘的棉鞋，却觉得双脚沉如铅块。
她一步步地挪向苏阮。
这是她第一次走到这么远的地方。
她没接受过教育，只能跟在苏阮的身后，默默地听着种植水稻的研究。
虽然那些农户听得云里雾里，没太多人将苏阮的穷讲究放在眼里。
毕竟他们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自己也种了几十年。
现在突然有个年轻的女人，告诉他们应该怎么怎么耕地，怎么选种，怎么浸种之类的。
他们听得头都大了。
但碍于那些当兵的在旁边虎视眈眈，他们只能按照苏阮说的去做。
其他的都好办，就是那个什么什么特殊的水稻。
他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找啊。
许曼娘一个人站在原地，她不习惯自己站着什么也不做，只能跟着农户低头寻找。
她仔细地回想着苏阮的描述，寻找在一群水稻里，看起来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头顶的太阳很大，但是脚下的路很长。
裹脚之后，许曼娘从没有走过这么多的路。
她的腿肚子打颤，脚底也钻骨的疼，但她不想坐下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