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阮站起身,走到外面,将自己的长发捋到胸前。
“咔嚓,咔嚓。”
黑亮浓密的长长秀发,伴随着剪子的清脆声响,尽数落在积着一层薄雪的地上。
黑白交错,格外鲜明。
“诶,你怎么把头发给剪了?”
齐岫嫣不解地制止道。
“短发轻松些。”苏阮笑着解释道。
齐岫嫣哦了一声,只当是苏阮想剪和她一样的学生头。
“那你赶紧洗澡吧,我带你出去逛逛。”
在苏阮强烈的抗议之下,齐岫嫣到底还是没能帮她洗澡,只能等在外面。
“岫嫣?”
从宿舍旁经过的女同学,惊讶地看到了她。
齐岫嫣大大方方地打了声招呼。
“你怎么还住在这里啊?听说这附近在闹鬼呢!不少人听见学堂里总是传出女人的叫声,老可怕了!”
齐岫嫣低下头,扯着自己的衣服带子:“是吗,我睡得太沉,没听见。”
“哦对了,这两天的大戏院有程大家的戏呢,演得是《霸王别姬》,嘿嘿,我正准备求我爹开个后门,让我偷偷溜进去看看呢。”
女同学说起自己的爹是大戏院的负责人。
可即便是她爹,也匀不出一张程澜程大家的戏票。
可想而知,究竟有多受欢迎。
程澜。
这名字默念了几遍。
齐岫嫣的心里也升起几分对故人的怀念,但想起还在屋子里的苏阮,她只能遗憾作罢。
告别了同学,齐岫嫣回到屋子里。
这时候苏阮也已经洗漱完毕,刚从房间里出来。
剪去长发,又穿上长衣长裤的她,去掉了曾经的几分妩媚,多了些女儿的英气。
等到临近黄昏的时候,苏阮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齐岫嫣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去逛窑子。”苏阮顿了顿,又问道,“你要一起来吗?”
——
作为名门教养出来的女子,齐岫嫣对于烟花之地,有着本能的排斥和不屑。
正经人家的姑娘,焉能去这种误会腌臜之地?
经过一番心理斗争之后,齐岫嫣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苏阮去理发店,剪了个男子的发型,又穿上一身男子的西装,皮鞋锃亮。
走在洋淮馆的大门前,鞋子踢踏作响。
引来不少男女的回头瞩目。
齐岫嫣也换了一身男装,带着掩耳盗铃的贝雷帽,有些畏手畏脚地跟在她身后。
“大爷你……怎么又是你啊!”
老鸨刚准备招呼客人,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两个女人嘛。
带头的那个,还是之前来找秋月的妹妹。
“鸨娘,叨扰你了。”苏阮在老鸨的手里塞了点钱,问道,“请问,你知道我的二姐去哪里了吗?”
老鸨歪着尖嘴,斜睨着眼:“你们自家人都不知道自家人的去向?”
这话问得有些诛心。
如果可以,苏阮不想现在就面对夏家那些吸血虫。
“秋月她去谢少帅的府上做姨太太了。”
老鸨不太情愿地告知,挥了挥手里的丝帕,让她们赶紧走人。
“为什么会去少帅府?”苏阮蹙眉,惊讶问道。
老鸨打量着她,阴阳怪气道:“我哪知道啊,谢少帅的副官一冲进来,瞧见秋月带着个孩子,就把她抢走了。”
“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鸨知道明哲保身的道理,没有继续多问。
只是多感慨了一句:“可怜了秋月的那个姘头,据说把祖上的面馆给卖了,还借了一笔高利贷,好不容易凑出二十块大洋,结果晚了一步。”
“他老娘拿着跟上吊绳,以死相逼,他心灰意冷,上个月终于娶了媳妇……哎,这都是命啊。”
苏阮默默地听着。
她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早离开了一个晚上,就让秋月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本来,秋月在那天晚上,会被某个客人活活地打死。
所以她尽快逃出来,给秋月塞了赎身和生活的钱,起码让她能够活下去。
但不成想,命运就是这么的无常。
好像在这个时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
得到了夏玥的下落,苏阮想要去一趟少帅府。
但是,有一名妓子靠了过来,小声说道:“秋月走得匆忙,她的东西还没收拾,你是她最疼的小妹,把那些东西都还给她吧。”
苏阮想了想,点头感谢道:“多谢。”
她跟着那名妓子走入洋槐楼的后面,不同于前方的富丽堂皇。
后面的房间狭窄拥挤,里面充斥着浓郁刺鼻的胭脂香水气息,乱糟糟的一片。
“啊嚏!”
齐岫嫣小心翼翼地跟着,像是走进了臭烘烘的鸡窝里,面露嫌恶。
她一向看不起这些妓女,只觉得她们身子脏。
却不想,连住的地方也脏成这样。
苏阮给了她一个脑瓜崩,提醒她不要将情绪表现得太明显。
正当她们走到秋月的屋子里,收拾清点东西的时候,从隔壁的房间传来小女孩凄厉的哭喊声。
“不要了!好疼啊!我不要缠脚了!”
听到这么凄惨的哭叫,齐岫嫣立刻冲出去,果然在隔壁的房间里,看到一群女人,正围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被人死死地摁住,另一个女人正在用长长的裹脚布,一圈一圈地缠着小女孩的脚。
“娘,我不要缠脚!我不要!”
小女孩叫着按住她的人,哭得声嘶力竭。
第106章 我是你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妈啊(9)
齐岫嫣脑子里的热血上涌,立刻冲上去制止。
“不要缠了!再缠脚就要坏了!”
她一把推开那个缠脚的老嬷嬷,想要救起小女孩,但却被小女孩的娘亲打了一耳光。
“你特么谁啊?!你凭什么毁我女儿的前程!”
齐岫嫣被打得有些懵,她指着满头是汗、快要疼晕过去的小女孩。
“你女儿都要疼死了,你就不心疼吗?”
小女孩的娘亲眼睛里也有泪水,她没好气地说道:“做娘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
“我就是心疼她,我才请了宅院里的老嬷嬷给她缠小脚!”
齐岫嫣张着嘴,摇了摇头,不能理解这种说法。
她虽然出身于名门齐家,小时候也曾经试着缠过脚,疼得她挣扎不已。
后来是家里出了事,时局动荡,没人管她了。
直到爹娘想起来她缠脚的事,也已经过了缠脚的年纪。
所以,她没有经历过不得不缠脚的痛。
“怎么回事?”
苏阮收拾完东西,也跟着过来了。
她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氛围,又看到一个小女孩躺在床上,左脚缠着长长的裹脚布,脚趾下的骨头被硬生生折断,鲜血染红了厚厚的棉布。
小女孩的气息微弱,疼得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
她拨开眼前的人,查看小女孩的两只脚。
但是,她刚一走进,就发现铜盆的旁边,还有瓷器的碎渣子,也一同混进了缠脚的布里。
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让脚趾脚掌上的筋肉发炎,碎瓷能割掉红肿的组织,溃烂化成脓血流掉,脚不但特别纤瘦,而且关节韧带也变得很容易扭折、裹弯。
即便是苏阮,也有些出离愤怒。
“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很想将女孩的裹脚布扯下来。
但是小女孩的亲娘,和缠脚的老嬷嬷,怎么也不肯让这块裹脚布松下来。
缠脚的老嬷嬷也是气到不行,拿出祖宗规矩说道:“但凡是家境好些的女儿家,有哪个不缠脚的?又有哪个没受过这种苦?这规矩传下来都多少年了,缠了多少双的脚了,有几个女人像你们这么大呼小叫的?”
“其他人家的女儿,都巴不得早点缠呢,就是那明宋的公主,大清朝的格格,也是争着裹一双小脚的。”
“裹了小脚,婆家才会知道你是个守妇道的好女人,男人也会喜欢你,疼你!”
“她一个娼妓生的女儿,要不是花了全部的积蓄请我过来,跪在地下求我,我还不稀得给她裹脚呢!呸!”
说话间,那个缠脚的老嬷嬷就想要走人了。
小女孩的娘亲立即拉住她,跪在地上请求道:“嬷嬷,您就当好人做到底,救救我这个孩子吧。”
“只要缠了脚,别人家都会多看她几眼,将她从洋淮馆里买出去做童养媳。”
“就算她一直在洋淮馆里,但是那几个头牌姑娘,也都是裹了脚的。”
缠脚这种事情,只能经验丰富的老人来做。
否则,很可能会断了孩子的双脚。
大宅院里的老嬷嬷们,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裹过的小脚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