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曾经养尊处优,锋芒毕露的纨绔,如今穿着一身肮脏带血的囚衣,在众人唾骂中,落魄离去。
“你给我站住!”
季画落仿佛看不到士兵的刀刃,只一心拦在苏阮的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阮微微撇开头,不敢去看季画落生气的样子。
她垂下眼眸,冷淡道:“放郎书。”
“我放你自由。”顿了顿,她自嘲一笑,道,“这不是你早就期盼的吗?”
“被我这个纨绔拖累了清誉,不得不屈从于我,那个时候你心里早就恨不得杀了我吧,现在我如了你的愿,生不如死,也放你走了。”
季画落想要抽她两耳光,但碍于士兵在旁,不容许他接触苏阮。
“那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现在我早就对你……”
苏阮打断了他的话:“别说这些了。”
“有了这纸放郎书,你和我、和关山家再无任何瓜葛。”
“你的嫁妆丰厚,又有各类资产在手,人也年轻漂亮,想娶你的人趋之若鹜,不必吊死在我这棵树上。”
季画落难以置信道:“你想让我再嫁?”
这世道对男子多有苛刻,但在二婚嫁娶上,还是普遍支持的。
“快点走,别耽误时间了!”
押送的士兵踢了苏阮一脚,催促着她快点走,不要浪费时间。
双手双脚的锁链,走动起来,叮当作响。
“别打她!”
季画落心疼不已,连忙从自己的袖口里抽出一叠银票,塞到士兵的手里。
那士兵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收起银票。
但还是恶声恶语道:“说快点啊!”
季画落见到这些士卒的态度如此恶劣,愈发担心苏阮这一路上的处境。
更不用提,流放充军,无异于当炮灰送死。
“我还没死呢,可别现在就哭了。”
苏阮倒是无所谓地,却也还是对季画落规劝道:“我这一去,其实没有把握能活下来,所以不希望耽误你。”
“就像我的祖父和姑父们,虽然他们是自愿守寡的,但我知道他们过得有多苦。”
“我不想你也这样,一辈子都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和仅存的记忆过活。”
季画落知道她的用意,但他还是生气。
他略微用力地拧着苏阮的脸。
可是摸着手感,不如以前在家里娇养的手感好。
他又心疼地放松了力气。
明明是在家作威作福惯了的大小姐,大概这辈子就没吃过什么劳苦,细皮嫩肉的身子。
可才进了天牢不到一个月,脸都瘦了一圈,也糙了许多。
苏阮继续劝说道:“别说是充军了,就是这一路上的流放,我也不一定能活下去。”
她的余光瞥向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士卒。
“如果我死了,你不必等我,可要是我还活着,也不知道在边关上做出什么事来。”
清透温润的双眼,带着浅浅的笑意:“别等我了,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季画落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也下定了决心:“好,我收下。”
“从今日起,我便与你毫无瓜葛了。”
苏阮欣慰地笑了笑。
她回头对士卒喊道:“好了,快点上路吧,我不太认识路,还需要你们带路呢。”
士卒们大概没见过这么急着送死的,屏退了站在旁边的季画落。
她们牵起苏阮手上的锁链,像是牵着一条丧家之犬,故意折磨似的,专门带她走布满石子或是泥泞的路上。
苏阮脚上做工精良的靴子,也被她们强行脱下来,穿在她们自己的脚上,让她赤着脚走路。
然而,对于这样小儿科的折磨,苏阮什么话也没说。
四个士卒,再加上苏阮,五个人走在山路里。
才刚走了一天,身后就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苏阮回头,却见季画落骑马追来了。
被百般折磨都淡然处之的人,却是迅速沉下脸,不悦到了极点。
“我不是来反悔的。”
季画落喘着气,像是匆匆赶来的,但没有下马。
他只是对苏阮宣告道:“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告诉你一声。”
“十年。”
“如果十年之后,你是死了,还是没有回来,我都不会再等你了。”
季画落说这话的时候,是居高临下地盯着苏阮。
就连语气也是骄傲到不行。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以如何不舍的心情来恳求苏阮的。
苏阮低下头,无奈笑道:“十年之后,你都成老男人了,还能嫁得出去吗?”
“要是你嫁不出去了,岂不是要赖在我的头上?”
不等季画落发飙,她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你只需要等我三年,如果三年后我没有回来,你就当我死了吧。”
季画落紧抿的嘴角,不由地微微上翘。
因为他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有了真正的盼头。
“好,我等你三年。”
他的视线落在苏阮的双脚上,微微蹙眉。
苏阮却是扬起锁链,宛如扬鞭策马一般,让马儿疼得嘶鸣一声,朝着来时的路飞奔回去。
季画落的骂声,到底还是没能骂出声。
“走吧走吧,上路了!”
士卒们看戏也看够了,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催促着苏阮快点上路。
苏阮没有她们想象中的落难小姐脾气,只是乖乖地跟上来。
这让她们觉得上头交代下来的任务,应该会很容易完成。
也不知道这个纨绔到底惹了谁,点名要她的命。
但是转念一想,毕竟是在考场上作弊,连累了同个考场的数百考生,恨死她的人不计其数。
她们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故意越走越远,远离宽阔的官道。
——
杜灵秋从睡梦中醒来,耳边又传来父亲的哭声。
“那杀千刀的关山月,总算被流放出去了,老天爷有眼,让她在路上被野兽咬死吧!”
“只是可怜了我的女儿,本该是状元才,却落得疑似作弊,不许科考的下场。”
杜灵秋翻了个身,只觉得聒噪不已。
何必呢?
不过是失去了一个状元而已。
不过而已。
第364章 嫁纨绔(38)
自从她决心上京赶考,杜父也收拾了全部家当,卖掉了原来的房子,信心满满地陪着她一同上京。
但是京城高额的开销与眼花缭乱的繁华,让杜父彻底开了眼。
他心里藏着自卑,害怕被人看低一头,于是逢人就说自己的女儿是未来的状元。
可不成想,这本该是板上钉钉的功名,就因为那个关山家的纨绔,害得她女儿不仅落了功名,还在天牢里待了几日,落下些许病根。
这每日的药材都不是小数目啊。
杜父心疼药钱,也心疼自己的女儿。
怀着说不尽的憋屈苦闷,宛如祥林嫂一般的诉说着自己的冤屈。
他一遍遍地说着,没有说烦,却让周遭的人听腻了。
杜灵秋也听得头昏脑涨,也没觉得脸皮子烧得慌,赶紧叫回了自己的父亲。
“你可算醒了,高烧也总算退了。”
杜父用手背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到没有昨日里的温度高,稍微放心下来。
他戳了戳杜灵秋的脑袋,抱怨道:“叫你成天待在房间里读书,也不知道多走动两下,身子骨弱成这样。”
“和你一同出狱的考生,也没像你这般高烧不止。”
杜灵秋虚弱地笑了笑:“劳烦父亲担忧了。”
她抬起头,却是双眼朦胧,往日里干净的眉眼,竟是多了一些道不明的意味。
杜父毫无察觉,嘟囔着隔壁街的大夫,看病跟抢钱似的。
杜灵秋凝望着父亲的背影。
她这几日连续发高烧,在昏昏沉沉的梦里,好像梦见了一些未来的事情。
比如,她科考中了状元,光宗耀祖,引来众人巴结。
但又因为太过刚正不阿,最终招致上峰的记恨,将她你撵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当县令。
她每日都沉浸在乡里的扯皮之中,开始怀疑自己的仕途究竟是对是错。
突然之间,外敌入侵,一连攻破了五城。
大量的流民涌来,让她招架不住,却也秉持着父母官的良心,好好安顿她们。
可是很快的,她所在的县城也沦陷了。
其他官吏跑得跑,投降得投降,她不忍心抛下百姓,便被敌人俘虏了。
那段兵荒马乱的艰难岁月,对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她终于明白朝廷的腐朽,也终于知道了,只有手握权力才能做正确的事情。
后来,她走上了自己最厌恶的谄媚之路,一步步地往上爬。
因为她本就聪明,立刻就被自己的上峰引荐给了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