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虞两手一瘫:“顾夫人说的那些是对的,那她的故事里王大儒天天都在读书,挣钱养家的不就是王夫人么?”
“还不是养一个,而是一拖六,涵盖老人、青年、幼儿,王夫人如此厉害的女子,我是没办法跟她一样了。”
“毕竟,我可不想找个需要我养着的软饭男,我肯定是要找先前大人您说的那种能养家的男子汉大丈夫。”
人群一静。
因为沈虞说的这个角度,是很多人都没有想过的一个角度。
他们所有人,过去都在称赞王夫人,称赞她供养出了能名垂青史的王大儒。
可……她供养的过程,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何尝不是一个被压榨的过程呢?
那个时候的她,快乐吗?
不累吗?
我们应该用一个女子最苦难的点,来歌颂她吗?
歌颂她也就罢了,还把这个列为典范,教育、逼迫和约束其余的女子也都要如此。
苏雅惊觉,这好像是一个恐怖故事,并不是什么爱情故事。
甚至她这个时候回忆起那首感天动地的巳时词作里的一些细节,猛然发现,对方怀念的不是亡妻这个人,而是在亡妻的庇佑下,什么都不需要管的生活。
就连谢夫人此时都说不出反驳沈虞的话,因为如果是她,也不会找王大儒那么个男人的。
第197章 悖论
跳起来指责沈虞的那几个官员也好似意识到了其中的悖论,甚至有些正直的官员还开始唾弃起了王大儒,说他才华不假但人品有瑕,不堪为君子,当不得大儒之名。
沈虞暗暗把这几人记下。
真正的君子,当是懂得思考反省之人,真正的君子不会有性别成见。
只有顾夫人还在坚持:“我方才也说了,女子当附着夫君,王夫人行的,便是辅佐夫君之事。”
沈虞摇头:“不不不……”
“她那不是辅佐夫君,而是把自己当成了柴火,努力燃烧只为了让她夫君火一把。”
“但其实,火的,是柴火本身啊!”
“是柴火燃烧了在发光啊!”
顾夫人讥讽:“你的意思是,若王夫人不那般,名垂青史,成为大儒的该是她?”
沈虞再度摇头:“非也,王大儒有才,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我们看人是综合来看,全面来看,多维度来看,而不是片面的,单薄的,粗暴地去判断。”
“王大人有才华,可若是没有王夫人的牺牲,就不会有他的成就,所以正常来说,大家歌颂的应该是王夫人那份愿意为了家庭付出的心,对夫君的爱慕,以她小小女子,弱弱的肩膀能撑起一片天的厉害。”
顾夫人抢话道:“对呀,所以我刚刚才说她是女子典范,所以完全不明白你刚刚扯那一通是什么意思。”
她就是这么认为的呀!
可刚刚因为沈虞的东拉西扯,都被绕晕了。
沈虞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道:“刚刚那位大人都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养家糊口,不能靠妻子。”
“我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三从四德,那我们怎么能忤逆夫君非要去挣钱?这样岂不是就妨碍夫君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了?”
顾夫人又被沈虞绕糊涂了,二人有辩论了几句,都没有辩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王夫人那样做,肯定是挑不出错处的。
但沈虞借用那位大人说的话,也没有问题。
两边都没有错处和问题。
沈虞知道,因为这个问题一开始就是个错位的问题,她也清楚世界上存在都对,但放在一起却又相悖的事情。
可顾夫人还不明白这一点,因此跟沈虞辩着辩着就越发狂躁,眼瞅着人要失态,顾将军虽然跟沈虞承诺了不会阻拦她取顾夫人的性命。
到底有几年的夫妻情分,不忍沈虞当着这么多朝廷命官的面,将顾夫人生生逼疯,站出来道:“世子妃,我夫人身体不适,我先带她回去,改日再登门请罪。”
顾夫人不肯走,被他强行带走了。
他是武将,要带走一个女子,十分容易。
然而沈虞和顾夫人刚刚讨论的内容,却是引起了现场不少文官的兴趣,他们分成了两派开始辩论。
甚至有人还开始思考,为何一直没有女子典范。
倒不是历史上没有女子名垂青史。
提出三从四德的那位女性,就被记录在史册,她自己就是很有名的史学家、政治家、书法家,她的闺蜜亦是名垂青史的摄政太后。
还有前朝打下越州那一片的女将军
家喻户晓的才女也比比皆是。
可却唯独没有任何一个女子,被称为女子典范。
他们辩论了很久,也讨论了很久,而后有人道:“我观世子妃似乎颇有想法,不如请世子妃来说一说,您是如何看待这两个问题的。”
沈虞道:“王夫人当然值得歌颂,但她不应被称之为女子典范,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每个人嫁所嫁之人的出身、家庭、地位、才智、容貌、性格,均不同,她的行事无法成为所有女子的行为准则,当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但,想来所有男子应该都是认可刚刚那位大人说的,男子应该养家糊口。”
“女子,都是围绕着男子转的,那我们树立一个男子典范,就能让所有女子都清楚地知道,她们应该怎么做。”
“得先有男子典范,才能有女子典范。”
“现在没有女子典范,就是应该没有男子典范。”
她这一下,直接回答了两个问题。
里头有些话,并非沈虞的价值观念,但却是她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最适合说出来的话。
无论是她穿来之前还是穿来之后的世界,都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比如她之前所处的世界,只有独立女性的说法,却没有独立男性的说法。
其相悖之处在于,女子是泼出去的水,很多女子长大后就没有家了,可见女子长大也就需要独立。
但男子不是泼出去的水,男子也不会存在长大就没有家的说法。
在沈虞看来,若是总说女子如何如何,那么也应该说男子如何如何。
若说妻子应当如何,那也应当说夫君应当如何。
任何一个事情、问题,只说一方如何,不说另一方如何,只给一方讲规矩,不给另一方讲规矩的,都是耍流氓,都是一种变相的霸凌。
若是今日这些人被她忽悠住了,当真弄出个什么男子典范,沈虞高低还得赞他们一声。
“胡闹,提这个什么典范,不就是约束么?”其中一个官员被气得面红耳赤。
沈虞便知道,即便是在这样一个世界,也无法给男子绑上枷锁。
可无论是哪个世界,女子是生来就被绑了枷锁。
沈虞耸了耸肩,不再争论。
因为她知道,争论无用。
在这些时候,他们会无声地团结起来,凝结出一股谁都破除不了的结界,即便里面有少数的同类不认可。
让既得利益者主动放弃利益,是不可能的。
只能去争、去抢、去夺。
沈虞能做的,便是成为星星之火的那一点火星子,她会尽量去开导一些身边的女子,也会尽量在人多的场合说一些和争取一些,旁的她现在没有去做的打算。
因为,她知道在历史的洪流中,早就有人做过,但都失败了。
她不会自大的认为,她是那个特殊的,能成功的。
因为有太多的人,即便看见了星光,也只会抱着无法燃烧的木头取暖,不愿意跑出去的追逐星光。
第198章 假面
等送走所有客人,已经将近申时末,每个人走的时候,手上都多了一个沈虞为他们特意制作的伴手礼。
累憨了的沈虞躺在软塌上,将一直贴身保管的信递给晏屿:“这是我今日在已故的摄政王妃院子里找到的,你看看。”
晏屿接信的手顿了顿才把信接过,沈虞懒散放松地瘫了一会儿,估摸着晏屿把信看到跟她差不多的进度的时候,才支起身体凑了过去。
她时机估得很好,晏屿刚好看到前面一点点,她也就跟着看了。
“那日宫宴结束,张柳依扮作假太监,他熟门熟路的带着张柳依出了宫,路上张柳依对我多番挑衅,但我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不想呜呜啊啊的惹人笑话,就像一个软包子一样任由她如何挑衅都无动于衷。”
“甚至,张柳依当着我的面要与他欢好,我都没有任何反应,其实我是想笑的,好好的一个大小姐却这副青楼妓子的做派,若是我可以说话,我一定让他们好好表演,卖力表演,我就当看了个会动的春宫图。”
“总归,表演的人都不觉得羞耻,我穿得严严实实整整齐齐的一个看客,有何屈辱?”
“但遗憾的是,他还是有一点廉耻之心的,阻止了张柳依,为此张柳依十分生气,马车进了王府后,她就率先冲了出去,他担心不已连忙跟了上去,我坐在马车里听着他哄她闹的声音一路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