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颖淡淡地说：“一下课就来了。”
白向夏问：“思考人生吗？”
江颖扯了扯嘴角：“差不多。”
“思考出什么结果了？”
“就……意外总是猝不及防的。”
姜愿蓦然一惊，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江颖没回答。
“有什么我们能帮到你的吗？”
江颖摇头。
姜愿控制不住在心中猜测，校园暴力？家庭暴力？
思绪一顿，没由来的，她想起了几年前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年对她说的话，她原话照搬，对江颖说：“要是自己解决不了，一定要寻求帮助，不要一个人硬撑。”
一旁的白向夏不住点头，说：“现在是关键时期，你千万不要一个人瞎想。”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江颖失笑道，“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她的笑容太惨淡，姜愿和白向夏的表情更加担忧了。
沉默良久，江颖长叹口气，缓缓道：“旭哥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我们的家长聊，我打电话回去给我妈说了，她原本是说这次一定要来参加家长会的，但今天早上突然说来不了了，还跟我道歉。”
她哽咽道：“她怎么能跟我道歉呢？我又不会怪她。”
“我妈腿不好，我本来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坐那么久的车来学校，来不了也好，可是，她突然说来不了，八成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不跟我说……”
姜愿忙从书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安慰道：“阿姨不说是不想让你担心，再说明天我们不就放假了吗，你明天就能回家了，别着急。”
江颖接过纸在脸上胡乱擦了擦：“我不应该告诉她要开家长会的事，那样她就不需要尝试来参加，就不用因为来不了感到愧疚……她每天照顾我爸已经够辛苦了，我还给她添麻烦。”
姜愿失去语言组织能力，喃喃道：“不是的呀，你别这样想。”
也许是在心里憋了太久，一经起头，江颖就忍不住全部倾诉出来：“我爸以前是开小货车的，有时需要长时间走高速路，就带着我妈一起，好提醒他注意安全。他们遵守了所有的规则，做事稳沉到保守的地步，但是防不住别人不守规矩。”
江颖声音发颤：“四年前，他们出了车祸。肇事车辆是一辆大货车，载满了货，行驶途中失控，从后面撞上了我爸的车。经过手术，我爸捡回了一条命，但腰部以下终身瘫痪，我妈截了一条小腿。”
姜愿心中一沉。
白向夏咬紧下唇才没惊呼出声。
“肇事司机疲劳驾驶，我爸妈遭了一场无妄之灾，可是啊，”江颖惨然道，“保险公司以货车司机超载为由拒绝赔付，那个司机说他就是没钱才冒着疲劳的风险还运货，扬言要不然就判他进监狱。”
“我妈拖着残废的腿打了半年多官司，最终也不过拿到十几万的赔偿。”
“当时我妹妹才上小学，她不敢看我爸妈的伤口，每天晚上都抱着我哭。”
姜愿手脚冰冷，眼前蒙了一层水雾。
江颖说：“出事以后，我爸什么都做不了了，照顾我爸爸以及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我妈身上，尽管如此，她还是没让我和我妹妹帮她分担，她觉得，我和我妹妹都还是小女孩，不方便做给爸爸端屎端尿的事，……要是我是儿子就好了。”
泪水不断从她眼里涌出：“可惜我不是。”
第36章 “撒娇”
姜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十分沉重，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江颖哭得不能自已，她其实并不想把这一面暴露出来，但她实在是憋得太久了。
她是姐姐，以前爸妈跑车经常一走三四天，她自觉承担了照顾妹妹的责任，很早就比同龄人要成熟懂事许多。
爸妈出事后，妹妹抱着她哭，她总是咬牙忍住泪水，拍着妹妹的背安慰她，等妹妹哭睡着了，她的眼泪才悄悄滑过眼角，浸进枕头里……
女孩子共情能力强，她一哭，白向夏也跟着哭，姜愿忍不住也湿了眼眶，带来的纸很快就用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颖抱腿蜷缩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地说：“我总暗示自己不要去想以前发生过的事，但好像没有效果，我还是会经常忍不住想起来。”
姜愿说：“那是现实给予的苦难，直视起来确实痛苦，但同时，也能通过忍受这份痛苦拥有力量。”
江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白向夏吸吸鼻子，说：“你说话怎么跟写作文似的。”
姜愿说：“已经发生过的事，不是你不去想就能改变的，既然如此，不如把它当成一种激励。”
她其实不太懂安慰人，但也清楚，“已经过去了”这种话就是个屁，因为当年的意外给江颖整个家庭带来的打击是灾难性的，他们一家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她甚至想过告诉江颖她们自己的出生意味着妈妈的死亡，表示她也很惨的。可是谁比谁更惨好像并不能减轻个体的痛苦。
哎，家家有难念的经啊。
江颖点点头：“我知道。”
半晌无话，最后，江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轻声说：“快了。”
白向夏问：“什么快了？”
江颖说：“等我上完大学，我妈就可以不那么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