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南音的描述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师尊恼我信她的话,殊不知师尊也对她曾经说过的话盲目信任,难辨真假。”沈南音斟酌道,“程雪意与神愿师叔,是亲母女。”
“那时我已伏诛,她可对我随意动手,我无力反抗,面对这样的我,她没必要再撒谎。”
“她那时告诉我,她是神愿师叔的女儿,神愿师叔在死之前拼尽全力开启了噬心谷内那条对外通道,将她送出来,希望她可以自由自在。”
“她夺白泽图,或许也是觊觎它对魔族的威力,但首要的原因,是想要复活神愿师叔。”
“师叔死的时候她已经长成,修为不在我之下,她保留了师叔的一线生机,想要拿到白泽图复活自己的母亲。”
沈南音慢慢说道:“师尊与师叔一起长大,青梅竹马,难道不觉得她熟悉吗?”
陆炳灵错愕地呆在原地,突然被自己所言所行的回旋镖击中,心中火烧火了。
第63章 程雪意心脏骤然一紧。
陆炳灵怎会不觉得程雪意熟悉?
正是因为觉得她熟悉,才会在弟子比选中明走暗留,才会对那双眼睛耿耿于怀。
他不是没想过她和神愿会有血缘关系,可他不愿往沈南音说的那个方向想。
若她真是神愿的女儿,必然是神愿与那邪魔所生,这说明什么?
说明神愿果然爱上了那个邪魔,还与他成亲生女。
这份打击一点都不比让他直面她死去小。
陆炳灵不想面对这些,所以宁可信程雪意从前的谎言,固执地不肯细想。
可现在他的大弟子残忍地戳破了一切。
陆炳灵狼狈地呵斥:“住口!”
沈南音仍然跪在地上,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在触及师尊变幻莫测的神色时又放弃了。
陆炳灵不断住后退,头疼欲裂,拂袖而去。
沈南音闭了闭眼,缓缓站起来,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他慢步至祖师阁后,隔着大敞的木窗望向高山之下的云卷云舒,郁郁葱葱。
这是他生活百年的地方,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是他百年来发誓要守护的地
方。
现在这些愿望其实也没有改变。
沈南音抬起手,摊开掌心,垂目望着那已经将他掌心刺出血的耳环。
耳环是旧的,是他从程雪意耳朵上换下来的。
除了这个,在他的芥子里还有属于她的磨喝乐。
她给他的时候说,以后若是见不到了,想念她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她在那个时候就做好了一切决定。
沈南音微微勾唇,浅淡地笑了笑。
她还是不了解他,真到了不能相见的时候,那个磨喝乐,他是没有勇气拿出来看的。
一辈子不见面,于他们来说其实是不错的结局。
那说明他们不必刀剑相向,针锋相对,身不由己。
大雨倾盆,下到今日也未曾停下。
沈南音缓缓走向冷到极致的雨雾,乾天宗的祖师阁神圣古朴,存不下半点魔气,他步入雨中,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心想,若只是形同陌路,再不相见,当真是个好结局了。
沈南音抬起手来,广袖滑落,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臂。
他染血的掌心在雨雾中凝聚灵光,片刻之后,整个乾天宗都会知道,他会在坠星台接受惩罚。
钟鸣声阵阵响起,与雷鸣相携而来,散发着骇人恐怖的气息。
此刻不是风雨欲来,是风雨已至。
距离乾天宗不远的地方,程雪意在钟鸣声中睁开眼。
谁都不会想到,她会带着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心腹们藏匿在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乾天宗肯定会先去搜索修界外围甚至是人间,最后才会想到宗门附近。
他们高傲惯了,哪怕被她摆了一道,一时半会也无法理解她真会有那么大胆子,好不容易逃掉,还要留存附近。
心腹们有些欲言又止,好像待在这里没安全感,有点害怕。
不怪他们,他们被乾天宗管控怕了,数十年的降灵折磨,有本能的畏惧和臣服。
程雪意并不需要费心去安慰他们,因为有人会替她做这些。
瓢泼大雨不断落下,密林可以遮挡一部分雨水,却遮蔽不了所有,未免被发现,他们也无法动用魔气,只能任由雨水落下。
羽浮光窄袖红衣,金冠高马尾,鬓角发丝湿润,并不觉得淋雨是什么坏事。
在噬心谷这么多年,他只看得见风雪,何曾见过雨水?
淋雨只会让他兴奋。
他使劲闭了闭眼,抬手接了一捧雨水,毫无预兆地泼到了程雪意身上。
程雪意:“……”
“阿姐,是雨水!”羽浮光明亮的眼睛凑过来,看起来高兴得有点蠢,“是真的雨水!”
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一肚子坏主意,却因为一点雨水激动成这个样子。
程雪意的不悦渐渐消失,伸手想抹去脸上的雨水,但羽浮光已经先一步抬起手,小心翼翼用尚算干燥的衣袖帮她将脸擦干净。
这样亲近的接触,隔了五年,羽浮光做得依然熟稔,但程雪意却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