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起长发的杨柳在掌声中走上讲台,从她手中接过卷子的时候,姚希好像看到了自己。
经过一年的实战,她的授课技能已经是炉火纯青,离下课还有几分钟刚好讲完最后的作文。
姚希放下卷子,想和大家道别,抬头时却注意到了靠窗的空座。
“谁知道罗飞去哪儿了?”
刚酝酿好的情绪又收了回去。
教室内鸦雀无声,姚希走向正在闷头大睡的王一鸣的座位,敲了敲桌子:“你知道罗飞在哪儿吗?”
王一鸣睡眼惺忪地抬头:“他去厕所了。”
似曾相识的剧情上演,不过这回接话的人不再是刘芳菲,而是杨柳:“老师,罗飞真的去厕所了。”
叮铃铃——
下课铃响得突然。
教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姚希回头看到了孟老师一脸愠色,估计是被唯一倒数的语文成绩气得不轻。
她的最后一堂课结束了,班级琐碎的事自然由班主任管理。
离开教室时,姚希轻轻带上了门,走得悄无声息。
……
从岭北到机场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姚希过来的时候,车上已经有了一半的人。
总算结束了艰苦的支教生活,大家都异常的兴奋,聚在车尾一边聊天一边打扑克,不亦乐乎。
后面玩的不亦乐乎,姚希放好行李后下车吹了吹风,看见等了一上午的司机师傅烟瘾难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
姚希突然道: “师傅,能借我支烟吗?”
司机师傅爽快地递来一支,看她拿出打火机,稔熟地把烟点燃。
“你姑娘家家的抽烟做什么,这玩意儿上瘾,对身体不好。”
这话耳熟得很,姚希闻声笑了笑:“可能是看多了吧。”
客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回到车里却不敢脱掉外套,怕露出胸膛和脖颈青红的痕迹。
车门外传来熟悉的男声:“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姚希一口烟直接咽了下去,被顶得咳了两下,抬眸看到姗姗来迟的大阳。
啪嗒一下,猩红掉落在了手背上。
导员最后料理好事情,上车清点人数:“同学们安静一下,检查一下东西有没有带齐,尤其是身份证件,途中一定系好安全带,离队要打报告。”
客车启动,发动机嗡嗡作响,姚希把耳机塞进耳朵,终于熄掉了屏幕。
她阖上眼睛,在一片阴影里,似乎又看见踽踽远去的背影,山顶凛冽的寒风吹过耳廓。
“等一下!姚老师!”
少年声音急切,蹦着向这边招手。
校门口,主任火冒三丈,揪着罗飞的耳朵教训道:“行啊罗飞,你现在胆子大了,不仅自己逃课,还敢把外面的人带进学校来了。”
罗飞逃课逃的顺利,在回来的途中被抓了个正着。
姚希隐约听到声音,摘下了耳机将头探出车窗外。
车子逐渐提速,女孩随车奔跑,不断拍打着车身,想要将车拦停。
姚希连忙起身:“师傅,能停一下吗,就两分钟。”
教学楼内,学生们鱼贯而出,汇集在门口栅栏处,蹦跳地向他们喊着一路顺风。
车上偶有闷闷的哽塞声,导员叫停了车子,默许他们最后的道别。
姚希跳下了车,扶住了跑到气喘吁吁的刘芳菲,见她怀里抱着一沓彩色卡纸折成的信封:“姚老师,这是全班同学写给你的信。”
早在一个星期前,班长就组织了写信活动,罗飞毛遂自荐负责接收校外学生的信。
这才有了今天的乌龙。
姚希双手接了过来,是沉甸甸的厚厚一沓,带着岭北尘土的味道。
她手指颤抖,打开一封又一封信:
I like English very much.
My favorite teac
her is Ms Yao.
I want to be an English teacher in the future.
“老师,一定要再来岭北玩啊,一定不要忘了我们啊。”
—
节假日过后,分水岭重新归于平静。
面包车开上盘山路,几次险些熄火。
老太太为了回家,在医院断水绝食,医生也说治疗意义不大,不如提高生活质量,回家养病。
前天梁颂北把老太太接了回来,去店里收拾了一下东西,想回来全心全意照顾着老人。
车子平安驶入村庄,停到了老屋外,他把行李搬下车,发现门没有关,轻轻一推便开了。
老太太正在炉子前烤手,一只肥头胖耳的小杂狗拱在她的脚边,好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小畜生没良心,没人了才来找我,才不待见你呢。”
老太太踢了踢小狗,它绕了一圈又卧回脚边。
梁颂北哭笑不得,觉得像是自己被骂了:“怎么不再躺会儿,我把药拿回来了,今天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了。”
老太太佝偻着身子,露出来的皮肤干枯蜡黄,扯着小狗后颈上的皮拎到了怀里。
“小妮儿昨天来看我了,还留了点东西,就在那桌上……”
医生说过晚期病人可能会说胡话,梁颂北没有纠正,只当是老太太思念自己三岁夭折的姑娘。
他将老人扶回床上,把被子盖严实,就着水喂下药,然后去炉子旁添煤。
火星从炉缝里溅了出来,掉在手背上,眼见烫出了红痕。
老太太半天没有困意,继续念念叨叨:“你跟你爹娘一样没心没肝的,走之前连个面都见不得,我见着你就烦,怎么不一起走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