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某个安静的午后,电话打进了家中座机,险些吵醒浅觉的奶奶。
他还以为是征稿出了结果,顶着赫赫炎炎跑到办公室门口,一条带血的裤子扔了出来,径直砸到身上。
大人们歇斯底里:“小小姑娘要不要点脸面,再问你最后一遍,到底是和谁干出的这种腌臜事?”
罗姗被团团围住,脸上顶着红红掌印,咬着牙不肯出声。
眼睛却是死死地望着他。
梁颂北至今忘不了那些人看自己的样子,像是看一只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肮脏老鼠。
他确实欠罗家一个恩情,却未曾想过是这样的偿还法。
后来奶奶几次到罗家讨公道,但岭北的夜实在太黑了。
黑得让人心发慌。
……
十月一正是热闹的时候,景区又迎来了一批游客。
梁颂北没入漆黑的楼道,膝盖弯曲时,甚至能听到骨骼发出的声响。
楼层不算高,却爬了许久。
他站在发绣的门前,下意识想要伸手敲门,却停在了半空。
良晌,揣兜拿出钥匙,极为缓慢地插进门锁,仅仅转动手腕就精疲力竭。
姚希似往常一样,甚至没有回头看:“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梁颂北骇然抬眸,见微弱的光从门缝透出,桌上点着暖色夜灯,人抱着电脑一同缩在椅子上,正在奋笔疾书,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他抬起僵直的腿,不甚明显地扶了下门沿:“嗯,忙的有点晚。”
姚希素面朝天,脸上还有些没干的水珠,指了指桌上的伴手礼,继续打字道:“里面有些小饼干,你要没吃饭可以先垫一垫。”
精致包装上赤红的喜字有些刺眼,他动作微弱,怕划破某种幻像。
姚希没听到声音,这才回头:“不用等我了,今天DDL,我必须得把开题报告交上去。”
梁颂北走进客厅,看到她纤纤睫毛隐约泛着光。
“婚礼上你有听到些什么吗?”他思忖了一下,慎微问道。
终于,姚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圆目佯嗔:“除了新婚快乐、百年好合还能有什么,要不你替我写作业,我从头到尾都给你讲一遍,保证让你身临其境。”
大概是楼上的民宿来了新租客,楼梯间传来搬运行李的磕碰声,将屋内的缥缈一瞬拉回现实。
梁颂北有些发闷,似被粘稠的血堵住,不能喘息:“那我不打扰你了,继续写吧。”
她随即埋进电脑。
直至梁颂北退出门外,才发现楼梯上哪有什么人。
一时竟分不清身在何处,似曾经目送伙伴们背着书包离开村落,唯独他从未走出过满山遍野的幽冥。
想当初,他认出那个叫刘芳菲的孩子时,唯一的想法是让她断掉念想。
他畏惧罗姗,但更畏惧幽冥中的孤魂野鬼。
确定门被带上后,姚希放下电脑,到卫生间丢掉了一切桃子味的东西。
—
初三即将进入总复习,教室一日比一日空旷,前不久刚换了座位,今天便出了岔子。
有人从桌兜里翻出了一封旧情书,在班里传了个遍,中途被孟老师截了胡:“To Fragrance,I fell in love with you.”
顿时教室内哄堂大笑。
“让我看看这是谁啊,正好有你们姚老师在,还能单独辅导一下。”
姚希接过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机翻英语勉强连成人话。
虽然没有落款,但字如其人。
孟老师铁面无私,撂下了狠话:“一会儿主动到办公室找我,我可以既往不咎,否则就别怪我来找你了。”
整节课班级氛围异常活跃,除了刚被调到第一排正中间的罗飞。
下课后没人离开座位,纷纷盯着教室门口,大概谁第一个出去就默认信是谁写的。
即便姚希猜出来是谁也不想戳破,不过让她出乎意料的是,王一鸣第一个离开了教室。
午饭时间异常拥挤,听说是上半年的大雨冲坏了暖气管道,一直没来得及维修,现在才找来施工队,要在供暖前修理好。
郝主任对着身边人道:“何经理,你千万别客气,颂北是我亲学生,咱们都不是外人。”
“这段时间你们在这里打饭就行,饭卡找同学老师借一下,绝对量大管饱。”
在满是学生和工人的食堂里,唯有梁颂北一人穿着便服,十分显眼。
姚希看到瞬间,他似乎也感受到了
注视,回眸看向她。
好不容易逮到熟人,郝主任格外热情地将她招呼了过来:“姚老师,这是负责咱们学校施工的,借两位刷下饭卡吧,等会我把钱转给你。”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何二似乎认出了她。
姚希借着找饭卡把头埋得更低,听见对面道:“不用了,我直接转给她就行。”
“啊,你们认识吗?”
“我们很熟。”
……
工程从一楼开始做起,期间一直能听到施工声,直到天黑才安静下来。
姚希呆在办公室批改月考试卷到八点静校,下楼后看到梁颂北站在廊亭下没有走,等她走来接过了包。
“我总觉得你有点奇怪。”
姚希叉腰不动,审视了一周。
梁颂北拉过她的手,到廊亭下闲步:“说说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