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奇怪,就像是从寄人篱下的家回到几平米的宿舍一样,在不该有的地方起了一种归属感。
姚希闷声坐了许久,直到空调粗粝暖风直吹过来,额头染上津津汗意。
想起沾血的袖口,她问道:“刚才你是去医院了吗?”
在手即将触摸到肩膀时,前排才说了话:“姚姐,你回来了。”
这声只有在网诈电话里听过的称呼,让姚希一下子着实无法接受。
李临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叫李临一,我们之前见过的。”
她礼貌道了声好,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
李临一倒也没有注意到,将盖在身上的外套团了团,扔到副驾驶位上: “姚姐,你是要回岭北中学对吧?”
见人和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难免有些不适应,回过神来才想起:“再等一下吧,他还没有回来呢。”
“北哥没给你说吗?”
“说什么?”
他支支吾吾道:“他还有点事,不方便送你回去,就让我过来了。”
……
李临一是个话多的,从市区到县城开了多久便说了多久,姚希时不时回应几句,低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背也沾上了一滴红褐色。
雨滴打在泛些黄的车窗上,她自顾自地摇下窗子,湿润从缝隙钻入,滴滴分明地落到颊中、鼻尖、眉梢。
它们浸湿地面,在挡风玻璃上聚集成一股股清澈,最终被雨刮器抹平。
这一年岭北的春雨比往年来得格外早,人人都说今年的雨水充盈,会是个丰收年。
车子很快返程到了学校,姚希将围巾缠到头上遮雨,下车时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
李临一半个身子拦腰钻出窗户:“姚姐,以后常来店里玩啊!”
姚希怔了一下,踩进了一个水坑。
以后常来,这样的句式她再熟悉不过,它代表着一切即将告一段落,而她总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不断向她挥手道别。
李临一突然拍了拍脑袋:“对了,差点忘了,北哥有一句话让我捎给你。”
他来开车的时候,见梁颂北从外面回来,拿了包绷带裹住胳膊,说的话让他听得一头雾水。
“他说,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就告诉你那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机会,什么问题,什么答案。
梁颂北没有说,姚希也没有想。
李临一完成任务,原想趁着雨没下大赶紧回家,却看见女人踩着水坑折路而返。
被雨水打得愈显削瘦,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那件弄脏的外套,我帮你洗吧。”
第6章 06 青色河流
“全校通报批评,上周五初二三班某同学私自逃课外出、打架斗殴,现以停课处分,请同学们以此为戒,务必遵守校规校纪。”
下课后姚希回到办公室,正逢几个老师在一起闲聊:
“总算走了个刺头儿。”
“停三个星期的课会不会太多了?”
“再加上孔老师的事哪算多。”
导员拍了拍桌子,将支教教师都叫了过去:“同学们都回来了吧,咱们集合一下,开个短会!”
例会照旧是上交每周的支教日记,顺带讲一讲教学问题和安全隐患。
姚希昨晚通宵补完了日记,交了上去后便打起了盹儿,迷迷糊糊梦见有人叫她。
直到旁边的女同学拽了拽她的胳膊,小声道:“姚希,导员叫你呢。”
“我在!”还以为是在医院,姚希条件反射似地举手。
导员瞥了她一眼:“我记性不太好,刚才说到哪儿了,你还记得吗。”
正在姚希支支吾吾时,站在队伍另一端的黄正昀向前站了一步:“导员,说到了您下个星期回学校,让我们自己分配好日常工作。”
每年南川大学都会派支教队伍到乡下学校对点帮扶,带队导员第一个月随行督导,等队员适应好当地生活后第二个月返校。
例会结束后导员散去其他队员,单独留下了姚希。
“那个停课的学生是你们班的吧。”
姚希颔首:“是。”
导员没有责怪,反而宽慰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把你本职工作做好就行,千万不要多管闲事。”
……
岭北地处西北以北,本不是什么多雨的地方,但这场春雨却淅淅沥沥的连下了三四天。
今天是澡堂每周两次的开放日。
姚希回到宿舍的时候,文思月刚洗完澡,正抱着头发在床上追剧:“你没有去洗澡呀,这么晚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掉澡堂子地漏里了呢。”
“没有,开完会顺带批了批作业,就多花了点时间。”
她脱掉外套,雨水的潮气洇湿了后背,生生起了一层黏意。
文思月:“对了,这几天没太阳,你那衣服挂了两三天没干,再这样下去就该长毛了。”
姚希跑到阳台上摸了摸晾衣绳上的衣服,橙色汽水污迹已经看不到了,但还是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她鼻子凑近闻了闻,照这样下去,估计真得要发霉了。
文思月摘下干发帽:“你要是着急的话,用吹风机吹吹也行。”
姚希的吹风机因尺寸超标被留到了机场,而文思月也没有吹头的习惯,听到楼下的嬉笑声,她趿上拖鞋准备下去借一把。
支教队是临时组的,她又本身不善交际,再加上不和她们住在一个宿舍,故而虽然是大学同学,但她们基本没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