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嘉看着矮墙边缘隐隐漏出来的长方形轮廓，抽出刀抹掉上面的土。
丁寒在一边照着手电筒。
手电筒的圆圈中，露出水泥质地的凹槽。
陈文嘉看着凹槽，轻声道：“这是‘人池子’的食槽，那些怪物在食物里面拌了草和吃剩下的、不要的东西，混合到一起后，就倒在这个槽里。”
连有胜说克洛族在这个星球驻扎了很久，他们一直利用某些手段繁殖人类，一部分用来作为特勒怪的食物，一部分用来驯化成吃人的怪物，作为他们的侍从。
“那天我一进这里，就遇到了个小孩，他说的不是克洛族的语言，而是中文。”
陈文嘉轻声讲述那天的事情。
丁寒和陈文嘉一样蹲了下来，用心做一个倾听者。
“我现在也不知道小孩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他说喜欢我衣服上的花，我就给了他。”
陈文嘉把瓶子递给丁寒，里面放着一块布，布上有一朵粉色的小花。
“小孩似乎能和那些没有神智的人类交流，在他的授意下，那些怪物过来倒食物的时候，有人爬过来给我捧了一捧食物。”
“我本想和小孩交流，但他似乎就清醒那么一会，并不搭理我，第二天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他们要吃你’，然后……。”
她回忆那天光芒中的场景，说不下去了。
沉默半响，她低着头，声音无助又哽咽：“但然后那个小孩子死了，他被剖了、烤了、做成了一道食物。”
第174章 她总是要活下去的。……
“他看起来才五六岁, 这么点高，那么小……”
陈文嘉比划着记忆中小孩的模样。
“然后他……他……我……我给他了小花，他就让人带食物给我, 然后……然后他拿走了我手里的耳朵，所以……所以……但是……”
她又说不出话了, 泪水涌出眼眶, 她无力地揽住了自己的膝盖。
所以什么呢？所以他就主动上去被那些怪物带走了。
但是什么呢？但是只要小孩再活一下午, 联盟的军队就会解救他。
小孩会回到人类的星球, 会平安地长大。
可小孩把活着的机会让给了她。
她用一块布料和一截被丢弃的耳朵, 踩着小孩的尸体，换来了活着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流泪。
可是哭有什么用啊？迟来的愧疚与罪恶感又有什么用？小孩已经死了。
说出来并没有让她觉得宣泄了情绪，反而她心里生出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生出剖析自己的弱懦而涌上来的难堪、生出因为自己对活着的贪婪自私而害死一个生命的愧疚煎熬……
记忆里的风终于吹向心脏，让她发酸、发疼、发颤。
丁寒看着陈文嘉缩成一团, 听着她抽噎的哭泣声，心上也蒙上一层阴霾。
但在阴霾之下, 他的心为她滚烫颤动, 他很想上前轻轻搂住她的发丝, 也用手指替她擦去泪水。
手电筒被他放到了地上，不平的地面让圆形手电筒转动了一个弧度。
在黑暗里, 光的边边角角照到两人身上, 把浅薄的影子拉长。
他靠近了一点，伸出了手。
“陈文嘉, 这不是你的错。”
但最终，丁寒的手只是搭在了陈文嘉环抱起来的手臂上。
在陈文嘉泪眼朦胧地抬头时，他隐去眼里的疼惜与动容，带着克制, 再次成为她的指引者。
他说：“死了不一定痛苦，活着不一定快乐，那时你和他都是不幸的人，不是吗？冷静下来，不要为难自己。”
不幸的人？
陈文嘉的泪还在涌出，但她的心止住了悲伤，混乱纷杂的大脑也抓到了一丝光明。
她想：是啊，其实她也是不幸的人。
她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也不是故意设计了什么让小孩替她去死。
在怯懦、弱小时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东西，她是一个不幸的人。
在勇敢、强大时面对曾怯懦、弱小的自
己，她是个不幸的人。
“已经很不幸了，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让人无比安心的沉稳力量。
丁寒把手里的玻璃瓶递给陈文嘉：“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继续活下去，我知道愧疚和罪恶感无法消去，那就带着这些、也带着他一起活下去吧。”
他劝陈文嘉不要折磨自己，又劝她带着愧疚和罪恶感活下去。
在这矛盾的话语里，陈文嘉心中的愧疚与罪恶却渐渐平息，转化为一股柔韧的、坚定的力量。
陈文嘉擦掉眼里蓄着的泪水，她的声音还带着瓮气，她说：“好。”
既然忘不了，那就永远记得吧。
因为不管怎样，她总是要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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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陈文嘉收拾好情绪后，两人围着整个村落逛了一圈，随即便去找张班长，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个村子不仅是工人们的休息点，也是药材和萤粉的加工厂。
补给星舰每月来一次，除了各种生活物资外，还会运送处理药材和萤粉的相关材料。
在补给星舰补给物资的第二天，会有轮值班把相关材料送到休息点，这一天被称为卸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