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他悔不当初_戏双鲤【完结+番外】(198)

  是时候了。

  他紧紧握着袖中的匕首,带上湿漉漉的斗笠,抬手推门,径直迈向马厩。

  墙下的脚步瞬间杂乱起来,唐辞佑恍若未闻般地走进巷后,只待一个回身,瞬间策马冲出,在混沌的夜色中向着西边狂奔而去。

  豆大的雨粒砸在脸上,宽大的袖口灌满风雨,唐辞佑的一张脸白得可怕,额间朱砂如燃烧的烈火,灼烧开一切未知的暗色。

  胸腔的呼吸逐渐炙热,浓重的铁锈味在嗓中漫开,唐辞佑毫无血色的唇上呼出一团团白起,鸦黑的睫羽上挂满寒凉的水珠。

  他的心脏从未这样剧烈的跳动过,他开始莫名的期待着那黑暗的尽头,或许破开浓云,就可以见到他朝思暮想的面孔。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唐辞佑抽出长剑,寒光凛冽,撕裂开浓墨似的黑夜,数不清锐器交锋在一处,林间刀光剑影,尽断血肉。

  风雨凄然的夜里,血腥弥漫,谁也不知追逐了多久,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透出一丝丝微弱的光亮,那一抹素色的衣衫隐没在一处街巷中,雨水化开了绵延的血迹。

  “都给我找!好好找!陛下可说了,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官兵的大喝声响起,破庙内,唐辞佑靠至草垛后,素衣被血水沾湿,纤长的脖颈微微扬起,口中呼吸炙热,雨水顺着额角蜿蜒着向下。

  只要再拖上一拖,就足够天照找到接应之人了,届时洛子羡的人会护住他的家人,他便已再无后顾之忧。

  唐辞佑茫茫然地想着,略微抬眼,见面前神像盘于莲花座上,炉内香火尚有半截,寒风掠过,香灰断落,耳边隐隐传来婉转的戏腔,不知是哪处梨园昼夜笙歌。

  他静静地听着她们唱,听他们唱那传说中的神明,该是如何的举世无双,踏浪东海。

  神前香燃尽,最后一丝火星湮灭,唐辞佑似被惊醒似的回过神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着那神像,良久,轻轻叩首,从容地听着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脚步声缓慢又沉重,行至他的身侧,响起的声音嘶哑中带着颤抖。

  “唐辞佑……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父亲?你怎么来了?”唐辞佑一诧,回首,只见唐御史满身狼狈地站在自己的身后,一双眼怒目圆瞪,花白的胡子不断抖动着,“我怎么来了?唐辞佑,你是我的儿子啊!我抚养你二十几年,我能不了解你吗!你跟我说说,你此次来碧落城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究竟,又做了何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唐御史怒道,一把抓起唐辞佑,“你若什么都没做,那些官兵会满城的抓你?!你若什么都没做,会连夜抛下父母出逃?!若非我早早看出你神色不对,是否要被你当那傻子一般戏弄!”

  唐御史的语调越说越高,一张脸涨得通红,指尖对着唐辞佑指指点点,却见那人垂首听着,神色漠然,只在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时才微微挪动下瞳孔,静默地向外瞥去。

  “父亲,外面这样多的官兵,为何你能轻易进来。”淡漠的声音落下,唐御史倏然一愣,未等回话,又听唐辞佑静静道,“你能进来,是因为答应了他们会帮忙抓我回去吧。”

  “什么叫抓你回去,是劝你啊,是劝你啊!”

  唐御史的声音骤然一紧,一张老脸紧绷,垂首同唐辞佑一字一顿道,“佑儿啊,你听爹说,你现在出去,无论做了什么都好好请个罪,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天照身上,到时候啊,爹再去求陛下,让他保住你的命,日后寻个机会,咱们再谋个小官,一样能富贵……”

  唐御史絮絮说着,唐辞佑苦笑出声,抬首,一双眼紧紧盯着唐御史。

  “父亲,在你眼里,为官,敛财,就那么重要吗?”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为官敛财?若没有我敛财,你以为你这些年的吃穿用度凭什么那么好?没有我敛财,你凭什么当这个官!”

  唐御史的声音陡然拔高,“唐辞佑,你以为我在官场这么多年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

  “唐辞佑,我是你的父亲,我生你养你,给你最好的一切,没有我,你连这条命的都没有!”唐御史厉声道,“我培养你读书写字,让你博闻强识,是为了让你考个功名,往后能富贵一生,不是让你自以为是的忤逆我,做出大逆不道之举的!”

  门外雨声噼啪作响,唐御史的怒吼声在庙中回荡,那隐隐约约的唱戏声飘渺的传出,鼓乐奏响,一片叫好声。

  唐辞佑就在这叫好声中站起了身。

  身后巨大的神像屹立,他就站在那投落的阴影下,眉间朱砂似血,漆黑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苍老的男子。

  “父亲说的不错,我的命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给我吃穿用度,教我读书识字。”唐辞佑苦笑了一声,长睫遮掩之下,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水光。

  “只是父亲啊,我不明白,你既想让我助纣为虐,当初又何故于让我读那圣贤书,让我明事理,辩是非,知善恶!让我亲眼看着你草菅人命,让我做违心之举,让我夹在对错之间,夹在良心与亲情之间!”

  唐辞佑低低笑起来,“父亲,这么多年,我其实羡慕极了叶景策,我羡慕他能坦坦荡荡的活着,能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能行自己的道!”

  “你羡慕他?他有什么可羡慕的?你看他,父母妹妹还不是都死了!无所谓什么道不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唐御史紧紧抓着唐辞佑的肩膀,目眦俱裂,“佑儿,听爹的话,去磕头,去请罪,你想想你弟弟,想想你二娘,他们对你多好啊,你就算是对爹再不满,也不能害了他们的性命,是不是?”

  “父亲放心,我不会害了他们的,也不会害了你。”唐辞佑凄然一笑,唐御史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往日里沉默寡言的儿子倏然跪倒在自己脚边,手上捧着一柄银亮的匕首。

  “请父亲赐孩儿一死,为朝廷立功!”

  男子的话语掷地有声,唐御史的身子霎时僵住,那布满皱纹的手不住颤抖着,浑浊的眼中蕴出泪光。

  “唐辞佑,你疯了吗?”唐御史声音发颤,见唐辞佑笑得悲愤,“是啊父亲,我早就疯了,时至今日我绝不会再回头,外面都是官兵,杀了我,你们就能活下去,你放心,你们后半生的安稳不会被打扰,你要的平安,荣华,一样都不会少。”

  “唐辞佑,你是在逼我啊!你是在逼我啊!!!”唐御史嘶吼着,扶着唐辞佑的手臂慢慢躬身,“好孩子,你跟爹回去,回去之后爹再也不逼你了,你……你不是喜欢叶家那小丫头吗?你回去,爹答应你娶她了好不好?爹再也不为难你了。”

  “父亲,小禾她已经死了。”唐辞佑的声音很轻,语调平和得诡异,“您快杀了我吧,对准了心脏一刀下去,让孩儿死得利落些。”

  “不行,不行,孩子你别说傻话,哪有爹杀儿子的啊,你的血肉都是爹给的,爹没让你死,你瞎做什么主啊,咱们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回家再说啊。”唐御史连连摇头,拼劲全身力气将唐辞佑向门外拽。

  门外的脚步声纷乱沉重,想来已经被层层围堵,暴雨声中,那戏班子的鼓声时急时缓,似是到了最激烈处,竟响起了一众喝彩之声。

  迈过门槛,雨丝被拔出的匕首斩断。

  唐御史不等回头,只觉手中一凉,有温热的掌握着他的手向后一带,将那冰凉的锐器狠狠向后刺入,滚热的液体瞬间奔涌出来,溅在脚边,激起一滩滩血花。

  什么?他做了什么?

  唐御史的身子绷直,僵硬地回过头,却见唐辞佑把着他的手将那匕首没入胸膛,衣襟之上,大片血迹晕开,他就站在他的面前,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眼中落下一滴泪。

  “父亲,这条命,孩儿终于能还给你了!”他张口,笑得很痛苦,“这一切,我都还给你!”

  声落,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他陡然倒落在地,在无数官兵的目光中,他被自己的父亲亲手杀死,银亮的匕首深深刺入心口,鲜血一股一股地涌出,落在一滩滩雨水中,晕成片片鲜红。

  雨水落在眼中,顺着眼角向下流。

  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耳边满是刺耳的嗡鸣声,嘈杂的叫嚷声中,他听着那出戏唱到了尽头,戏中那作为父亲的男子痛苦着他剔骨而亡的孩子。

  是谁在哭?在哭什么?

  唐辞佑茫然地想着,见他那父亲跪在雨中望向他沉默地望着他,脸上不知是泪,还是雨水。

  一众官兵的围观之下,那年迈的官员涨红着脸,浑身都在颤抖,青筋爬上褶皱干瘪的脸,他挺着腰,说得义愤填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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