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的是,从不午睡的沈渺竟然就这样被他抱着睡着了。等她醒来时,满屋子都被夕阳照成暖黄色了,她像一只猫似的蜷趴在谢祁的怀里。
她自己都吃惊,她竟然能黑甜无梦地睡了那么久。这竹摇椅承载着他们两人,还在轻微地摇晃着。
谢祁也睡着了,却没有松开抱住她的手臂。
她望着谢祁闭目沉睡的样子,望着他的鼻梁一侧落下淡淡的投影。
这一刻,她的内心极其平静。
她重新又将脸靠向了谢祁的胸膛,闭上眼。
***
天色渐暗,重新回到沈家小院的沈渺,就跟充饱了电似的,大步流星、精神抖擞。
雷霆守在门口舔了舔她的手,麒麟被湘姐儿抱着梳毛,陈汌在给十一郎、十二娘棚里的换干草。
唐二和福兴等人都已经把鸡肉切块、丝瓜刨皮、苋菜洗净了,连松花蛋都剥了壳,就等她来大展身手了。
院子里没见阿桃和阿桃娘,唐二说她自打亲娘回来了,便叽叽喳喳没停过嘴,先把沈家院子逛了一圈,把家里的人狗猫驴牛都认了一圈,连不在家里的追风都介绍了。
如今领着她娘出去逛汴京城了。
照这样下去,估摸着亢奋的阿桃晚上睡觉也能搂着她娘能一口气说到天亮都不带歇的。
沈渺笑着摇头,赶忙撸着袖子开始做今儿的晚食。
阿桃娘刚来,正好做几道大菜欢迎她。
除了大盘鸡、咸蛋丝瓜汤、上汤红苋菜,再把烤鱼、麻辣蝲蛄都做一份出来大家一起吃。
这样晚上就足够丰盛了。
烤鱼和蝲蛄事先就备好配菜、有底料了,等会做起来很快,便先做大盘鸡。
大盘鸡用肉质紧实的土公鸡是最好的,剁成块后,便开始准备其他配菜,虽没有土豆和洋葱,但大宋有一种叫楼葱的食物,长得有点像顶球洋葱的变种,味道也挺像的,是洋葱的最佳替代。
大盘鸡里的土豆便只能用山药来替代了,虽然两者毫不相像。
沈渺先将山药切成滚刀块,放进清水里洗去表面的粘液,就开始挑茱萸辣酱,再备上葱姜蒜,切好码齐。便起锅烧油,做大盘鸡油不能省,多一点油鸡肉炒起来好吃。
把鸡肉炒到表皮微微焦黄、肉变色,鸡肉的香味也出来了,就可以加上大料、她的独家自制豆瓣酱一起炒出红亮的油来,再把山药沥干水分和楼葱也放进去一起炒。
让每一块山药都裹上酱汁,就可以加上沸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了。
炖鸡的空隙,顺带把丝瓜也做了。
青皮削净、切滚刀块,七月的丝瓜真是嫩得下刀都能出水。用砂锅热油,蒜瓣拍碎爆香,咸蛋黄用勺子碾碎,沙沙地煸出油来。接着下丝瓜,只听“滋啦”一声,锅里便白气腾起,咸蛋黄的香气就裹着丝瓜的清气往鼻子里钻。
不用多翻动,略焖半刻,等丝瓜软塌塌地伏在砂锅里,碎蛋黄已经熬成了沙裹在丝瓜上,再加一点点水,不要多,能咕嘟出浓郁的汤来就行,最后撒上盐和枸杞子,便成了。
舀一勺送进嘴,咸鲜里透着清甜,舌尖一抿就化了,夏天吃起来清爽又鲜嫩。
至于苋菜,要挑红梗的,当日从地里掐回来,苋菜新鲜是最重要的。
之后皮蛋切月牙瓣,墨玉似的凝着松花纹,青黑的蛋清裹着溏心,这样的是最好的皮蛋。
铁锅烧热了,用油滑锅,蒜片炝得焦香,先把皮蛋倒进去炒出香气,加入开水,很快汤便会煮得奶白,加盐和虾米干,调好了汤底,才把苋菜倒下去,苋菜要嫩久不必久煮,煮着红苋菜变软渗出胭脂红的菜汁来了,这就好了。
盛在白瓷盘里,绛紫色的汤里,有青有黑有红,颜色丰富还很香。夹一筷子,苋菜嫩得在齿间打转,皮蛋的醇厚里带着草木清气,末了还有点儿回甘,汤鲜味美,用带着皮蛋香味的苋菜汤浇饭吃,还能收获一碗香喷喷的粉色米饭。
菜一道道出锅,沈渺便让唐二出门去找阿桃母女两个,又使人去叫谢祁和砚书。
院子里摆上大桌,点上烤鱼炉子,放上一大盆红亮冒尖的麻辣蝲蛄,再端来一大盆炖得浓香的大盘鸡,一桌都满满当当了。
湘姐儿已经拉着陈汌摆好了碗筷,端坐就位,沈渺把苋菜和丝瓜也放好,天色正好全黑下来。
灯笼在晚风中摇晃,有余挑完水回来,谢祁和砚书先踩着一地暖黄进来,接着福兴也从顾家买了酒回来,最后是唐二气喘吁吁地拉着都哭成了俩核桃眼的阿桃母女进来。
雷霆和麒麟围到桌角边,被香气吸引,蠢蠢欲动地扒拉着人的裤脚讨食吃。
院子里很快便谈笑热闹了起来。
沈渺就这样看着大伙儿陆续进来,抬着酒捧着食,他们把院子填满,也好似把她的心渐渐填满了。
这是她平凡的一日。往后岁岁年年,她还会有无数这样的日子。
她弯起眉眼,笑着招呼所有人:“快都坐下,洗手吃饭了!”
——爸妈,我真的很好。
——我找到了真心喜欢的人,也有了很多很多的朋友。
——你们不要再念着我了,还是忘了我吧,你们要过自己的日子,要平安,也要健康啊。
夏风静静地吹动着桂树浓绿的叶子,细微的沙沙声中,似乎将久别重逢的团聚与隔世无法传达到的祝愿都吹向了高高的夜空,散在了点点星子里。
——正文完
第104章 番·沈记酒家
又一年冬至, 大雪漫天。
今年雪来得晚,汴河竟到了冬至都尚未完全封冻,是个名副其实的暖冬。津渡水门最后一批粮纲船首尾相连, 铁包船头劈波破冰而来,泊在全是碎冰的岸口,漕丁和面带刺青的巡岸司张弓吹号,开始卸年关前最后一船冬粮。
雪沫子被风缠着乱飞,林家的内知管事丛伯上了甲板, 从一众争先恐后跳上舢板争抢生意的包夫里挑了三个最是身强体壮的,让他们将林家一箱箱行李都挑下船。
又在码头雇了两辆骡车, 嘱咐小厮盯着行李捆好,这才上船请示主家:“二郎,车套好了, 下船吧。”
昏暗的船舱里, 有人弯腰走出来。
“走吧。”那人掸了掸身上半旧的棉布长袍, 抬起头来, 叫外头明亮的雪光一照,才叫人看清他的面容——浓黑的发, 一丝不苟地束在竹冠里, 露出干净的容长脸,眼细长微挑,高而直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细银丝镶边的水晶叆叇,细银链子从耳后松垮地绕过。
他身姿颀长清瘦,哪怕穿着无纹无饰的旧衣袍,也自有种英挺的模样。
“外头下雪了,二郎还是撑把伞的好,否则不到金梁桥, 浑身都要叫雪浸透了。”丛伯上前接过他手中拎着的小书匣子,抱在怀里,换做一把油纸伞塞进他怀里,踩着咯吱咯吱响的船梯上去,边在前引路边琐碎地唠叨道,
“……都说今年暖和,没成想今儿下雪还是冷。启程时郎君便说了让二郎多带件大氅,二郎非说太重了不带,如今可不得遭罪了?冬至时街上又拥堵,也不知要吹多久的风才能进内城,回头又着了风寒如何是好?紧接着便要进腊月了,真病了上哪儿去寻郎中?何况,二郎回来了,官家指定要召见的,总不能打着喷嚏进大内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