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谏把自己锁在租屋破旧的暗室里,不敢出门。长夜在死寂中过去,天光照进窗户的那一刻,他突然泪流满面,爬到窗前哭着忏悔。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老天啊,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吧……”
但无论怎么喊都是没用的。
人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期盼有神明或是贵人能拉自己一把,但通常这种期盼是无法实现的。
赵锦繁问:“那之后呢?”
荀子微道:“之后他消沉了好一阵子,为了生计他放下所有自尊和骄傲,厚着脸皮什么都做。在青楼门前为嫖客代笔写情诗,装神棍卖鬼画符,最不济的时候,为了争倒夜香多赚一个铜板和人大打出手,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什么肮脏的事都见了,昔日人人簇拥赞美的天之骄子已不复存在。”
赵锦繁抬眼望向千帆楼大堂前挂着的题字,上写八个大字——
千帆过尽,不坠青云。
然而千帆历尽过后,还有多少人还能同最初一模一样的。
“那再后来呢?”赵
锦繁继续问道。
荀子微道:“再后来就没几个人关心他的事了,他去了哪又做过什么无人知晓,除了他自己。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淡忘掉这位曾经从云端坠落泥潭的故人时,朝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位新贵。”
据说那位新贵入朝觐见的第一天,满朝皆惊。那位新贵站在众人面前笑着道了一句——
“诸位,我回来了。”
第35章
荀子微道:“还有件与此事相关的事,挺有意思的。”
赵锦繁问:“是何事?”
荀子微道:“当时沈谏之事在读书人中间闹得很大,这桩事归根结底因行卷而起。那群人在贬低沈谏的同时,又质疑行卷影响科举公平,于是一群从前就对行卷不满的士子,借着这个由头提议取消行卷。舆论沸沸扬扬,闹了大半年之久。”
“你父皇早有取消行卷之意,无奈先前以冯文为首的权贵世族对此颇有异议,一直推行无果。借着这次事情闹大,冯文自顾不暇,天时地利人和,顺水推舟废除了行卷。所以自上届科考起,就不再有行卷之事。”
任何既定制度的改变都不是一蹴而就,经年累月各方博弈,时势契机都不可少。
赵锦繁道:“说起来,那位与沈谏一同高中进士的友人,如若仕途顺遂,应当也已授官,不知现下在哪高就?”
荀子微道:“死了。”
赵锦繁愣了愣:“死了?”
荀子微道:“说来也巧,方才你和荀二还提到了他。”
赵锦繁低头回想方才她和荀无玉有提到过谁,荀子微将刚剥好皮的橘子递给她道:“这个味酸,你吃。”
赵锦繁盯着荀子微递到她跟前的橘子,他剥得很干净,连果肉外层的白色橘络都被一丝不落地剔掉了。
她抿了抿唇,接过他手上的橘子,道了声:“多谢。”
荀无玉在一旁把玩着折扇,瞥见这一幕,啧啧啧了几声:“你也太不厚道了,自己不要了的酸橘,就丢给人家。”
荀子微对他道了句:“与你无关。”
不多时,千帆楼大堂响起一阵锣声。文章传阅完毕后,在场的每位来客依照自己心意选出其中最出彩的一篇。
赵锦繁好奇地看向荀子微:“您选了哪篇?”
荀子微道:“一位姓吴的考生。你呢?”
赵锦繁回道:“选了那位今科学问最好的江生写的文章。”
荀子微闻言唇畔微微上扬。
“二公子呢?”赵锦繁顺嘴问了荀无玉一句。
荀无玉笑道:“选了那篇叫做《无德》的文章。”
这次斗文会的试题是“论德”,这篇叫《无德》的文章剑走偏锋,在其他人都将重点放在赞颂美好品行上时,它痛斥当世所存在的无德之事,针砭时弊,见解犀利。
这篇文章好是好,但颇为极端。文章中隐隐透出,就算考中进士做一辈子官,也很难改变如今这烂世道的颓丧之意。
很快,票数排在前十的文章被选了出来。
赵锦繁料想荀子微看中的文章应当不会差到哪去,进前十应当没问题。她瞧了瞧票数在前十的那几篇文章,果然见其中有一篇是位姓吴的考生写的。
这位吴生她有印象,确实文采不凡,与江生所作之文比不落下乘。她记得这位吴生是在场众多考生中,唯一一位花大篇幅夸赞她应对各国使团临危不乱德才兼备的,这让她颇感意外。
赵锦繁悄然望了眼荀子微。也不知他选的吴生是否就是这位?
荀无玉选的那篇《无德》刚好排在第十。赵锦繁颇有些好奇写出这篇文章是个怎样的人,抬眼望去,见是位凶神恶煞的壮汉,仿佛此刻他手上若有刀,随时都想砍死身边人。
赵锦繁:“……”
她选的那位江生也在前十之列。
荀子微问她:“你为何选那位江生作的文章?”
赵锦繁笑道:“因为在场这么多夸赞您的文章里,他写的最优。用同样的材料,做出来的成果却优于众人,可见其功力。”
这位江生本名江亦行,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向上的活力,人看上去有些苍白瘦削,眉目温和,同其他考生谈论文章的时候也很进退有度,说话语气都很让人舒服,是位可造之材。
众人票选出来最出众的十篇文章被送到了这场斗文会的评审张永手中。张永对比着手中的文章眉头深锁,似乎正为选谁为魁首而苦恼。
在场众人都在猜测今夜的魁首是谁?
赵锦繁看上去早已对此了然于胸。
荀子微道:“你猜到了?”
赵锦繁道:“那还用问吗?肯定是江生啊。张永为人圆滑,必定不会选《无德》这种锋芒毕露的文章。他对您一片赤诚之心,不出意外会从夸您的文章中选一篇为魁首。”
荀子微道:“是吗?”
赵锦繁道:“不是吗?”
荀无玉在旁道:“还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