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繁紧绷的心弦被他抚得渐渐松懈下来。辇车车轮轧过山石路,掩下车厢内无法避免的细微水声。荀子微取了垫子垫在她背后,这样她会舒适一些,也免得车壁被撞出响声。
赵锦繁低头望去,看见桌几上的避子丸,闷声道:“你还带着这个。”还带了那么多。
荀子微道:“要用的。就算现在不用,到了山庄我们也需要。”
先前连日忙于朝事未得停歇,难得闲下一阵,去京郊山庄避暑,可稍作放松解压,避子丸是他少不了要吃的。
赵锦繁被他堵得无可辩驳,夏日炎炎,发间积聚的细汗自她白皙脸颊滑落。
正热得难熬,辇车忽地一停,她身体不由自主往前一倾,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两人同时闷哼了一声。
车帘外,叶闵向帘内人禀道:“陛下,前路两辆马车相撞挡了道,是否绕道而行?”
辇车内,赵锦繁还未从辇车忽停的那一下冲击中缓过来,强忍着才没出声。叶闵见车内人没响声,又问了声:“陛下?”
“绕。”辇车内传出荀子微的声音。叶闵愣了愣,应道:“是。”
辇车继续上路,荀子微抬手抽走沾水的坐垫,拍着她的背,哄道:“没事,不要紧。”
赵锦繁看了眼自己仍微鼓的小腹,眼睫抖得厉害,心道:不要紧才怪!
半个时辰后,辇车抵达京郊避暑山庄。
小阿澜从后头马车上跳下来,奔向她爹娘所在辇车,身后一串随侍追在她身后。
“父亲,母亲!”
赵锦繁在女儿的呼唤下,走下辇车。
小阿澜眨着大眼睛,看着赵锦繁:“母亲,你不舒服吗?脸好红哟。”
荀子微默了默,道:“是暑热难消所致。”
山庄幽静,院中池水盈盈,水榭旁装着一排水力转动的风扇,沿着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往里是一片翠竹林,再往里见假山怪石嶙峋,花园百卉千葩。
赵锦繁屏退宫人,靠在廊下躺椅上小歇,顺便消消“暑热”,荀子微坐在她身旁,翻着一篇关于黄河农田水利相关的策论。
午后安宁的时光,微风吹动檐下风铃,叮铃叮铃地轻响。
小阿澜抱着只大西瓜从远处奔来。赵锦繁看着一人一瓜朝自己而来,微微一愣:“阿澜,慢点小心摔着。”
小阿澜把西瓜捧给赵锦繁道:“母亲,给你解暑!”
荀子微说的话,小阿澜一直记着。
赵锦繁看着女儿圆圆的笑脸,心里暖烘烘的。西瓜是刚从井水里捞起来的,冰冰凉凉的,还沁着水珠。
赵锦繁道:“我们一起吃吧。”
小阿澜咧开嘴应道:“好!”
切西瓜的重任交给了小阿澜的父亲。荀子微取来软剑唰唰甩了几剑,西瓜被整齐分成了几瓣。
小阿澜仰头盯着甩剑的爹,眼里亮晶晶的,道:“好厉害!”
荀子微递了一块给女儿,轻轻摸了摸她头顶的软发,道:“阿澜,吃吧。”
小阿澜点了点头,从她爹手中接过切好的西瓜。在宫中吃西瓜,宫人都会事先去掉瓜皮,剔除西瓜子,然后再整齐切分好,她还是第一次吃带籽带皮的西瓜。
三人并排坐在廊下,小阿澜一口咬下中心红壤,满足道:“甜!”
临近七夕,山下小镇举办灯会。难得出宫,赵锦繁与荀子微换了身便装,带着女儿一起去逛灯会。
小镇街上,花灯如海,街旁栏杆上彩绸飘扬,装点得长街五彩斑斓。
小阿澜一手牵着赵锦繁,一手牵着荀子微,走在两人中间,仰着头左看看右瞅瞅:“原来这就是民间的灯会啊。”
桥边围着一圈人,小阿澜指着人堆问:“那里在做什么?”
荀子微道:“在放河灯。”
小阿澜问:“放河灯?”
荀子微道:“人们常会把自己的心愿放在河灯里,随水飘向天际,以祈求天神能保佑自己实现心愿。”
小阿澜听了这话,连忙道:“那我也要放河灯。”
荀子微应了声:“好。”过了不久,取来一盏河灯给女儿。
赵锦繁问:“阿澜想许什么愿?”
小阿澜摇摇头,不肯告诉赵锦繁,她不知道从哪道听途说来的,说心愿如果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不过赵锦繁稍稍一仰脖子,就看清了她写在锦帛上的字——
愿父亲母亲,如意安康。
小阿澜刚放完河灯,回头猝不及防被她娘狠狠在脸庞亲了一口。
荀子微望着河面上盏盏河灯,对赵锦繁道:“我记起多年前,你在玉苍山脚下轻水镇上,放过三盏河灯。当时我问你许了什么愿?你说你许愿国运昌盛和社稷安康,除此之外还许了一个与我有关的心愿。”
赵锦繁低头看了看女儿,应道:“嗯,已经实现了。”
他们女儿如愿平安出生,并且十分健康可爱。
夜深,荀子微背着熟睡的女儿,和赵锦繁回到避暑山庄。把女儿轻放到榻上,替她盖上薄毯,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女儿屋里。
走到廊外,荀子微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赵锦繁惊呼一声:“要做什么?”
荀子微道:“女儿睡了,接下来都是我们的时间。”
夏夜蝉声阵阵,廊下明灯摇曳,映出两人交织的身影。
“我把宫人都调去了外边。”
“嗯?为何?”
“待会儿你可以尽情放声,不必再像在来这的路上那般苦忍。”
“……”真是多谢你考虑得如此周到了。
次日清晨,赵锦繁拖着嘶哑的嗓音从他怀中起身。荀子微从身后抱住她道:“赵臻,昨晚很动听。”
赵锦繁:“……”
她回击了一句:“你也很卖力。”
荀子微道:“你喜欢就好。”
晨起后,一家三口用过早膳。如意穿过廊下走来,手上拿着一封信,向赵锦繁禀道:“又是叶夫人寄给您的。”
赵锦繁回道:“不看了,收起来吧。”
“是。”如意应下了。
这几年叶夫人时常会给赵锦繁来信。回想起来,赵锦繁已经好些年没再拆开过她寄过来的信。这些信如今看不看已经无所谓了。
池畔,荀子微正带着小阿澜垂钓,小阿澜一脸认真,把带着鱼饵的勾子抛进水里。她方才跟赵锦繁保证,她一定会钓条肥鱼上来,请赵锦繁等着晚上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