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做了噩梦还是被雷惊醒,她掌心贴着胸口处感受着震颤的频率,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浸湿,整个人都有些心绪不宁。
等稍稍平复片刻,她环顾四周一圈,没发现沈庭舟的身影。屋子留了厨房的灯,不至于太亮刺眼影响睡眠,也不会让她半夜醒来感到空虚恐惧。
林月筱拿起手机看了眼,发现居然已经凌晨十二点了。
屏幕上堆积了很多消息显示未读,微信、钉钉、电话、短信,她仅是扫视了眼,就已经感觉精疲力尽。
她扫脸打开手机,刚打算点击通话记录,猝然间,门被轰然敲响。
在这狂风骤雨的夜晚,四周只剩下了敲击的雨点和凄厉的风声。
而此刻无尽的黑夜又涌现了新的声响,急促,狂躁,不安,惊恐。
她的后背瞬间布上了一层密集的冷汗。
林月筱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门,壮着胆子颤着声音朝那高喊道:“谁啊!”
闷雷滚落,恰好阻断了回答,敲门声依旧在持续未断。雨声太吵,她又被巨大的不安感所笼罩,压根分辨不出门外的到底是何人。
她赤着脚下地,踩着敲门声缓缓靠近,不敢直接开门,只能通过猫眼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雨衣帽檐被压低,沿边还在外下渗着水,她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能从垂落至胸前的黑发判断出是个女人。
她皱了皱眉,刚打算继续开口问,那人却忽地抬起了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猫眼,眼珠子甚至布满了红血丝,神情疲惫,脸颊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
林月筱僵愣两秒,随即立即拧动门把。门打开的一瞬,冷风携裹着雨雾冲刷在脸上,她诧异地喊了句:“妈?”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柯雁。
柯雁只是看着她,没有应声,林月筱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只能先将人带进屋里。
“妈你怎么这么晚过来?外边还下了这么大的雨,你没受伤吧?是有什么急事吗?”
林月筱一边去浴室拿毛巾,一边担心询问。可柯雁却始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双目无神。
她将毛巾递过去,紧张地看着母亲:“妈,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在女儿的再三追问下,柯雁才缓缓抬起头,她似有些恍惚,良久才扯出一抹极为勉强的苦笑。
“我没事,我只是……被辞退了。”
“辞退?”林月筱的声调止不住拔高,“是沈山海提的?”
柯雁没说话。
林月筱看着母亲憔悴失落的模样,浑身的衣裳都被雨水浸湿,雨衣的下摆还在不停往下滴着水。她触碰到母亲的手背,冷得刺骨。
她强压下心头怒意,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稳定。她抬手帮母亲把外层的雨衣脱下,安慰道:“那正好,在他们家当保姆多累人啊。你的腰疼本来就没好,这下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林月筱将雨衣叠好,正打算拿去浴室挂着。但抬头间,她看到了母亲的左脸有一块明显突兀的红痕。
眼睛霎间睁大,她生气地指着红痕追问:“沈山海打你了?”
“没有。”柯雁这次否认地很快,“不是他,是沈明华。晚饭时她找不到自己的项链,而她的房间今天只有我进去过,所以就……”
“所以就以为是你偷的?所以就动手打了你?”林月筱觉得不可思议,更是怒火中烧,“你在沈家都干了多少年了,怎么还竟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你的头上?那沈山海呢?他就没帮你说话?”
“他说了也没用。”
“怎么没用?他身为一家之主,难道连帮你说一句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那是他妹妹啊。”
“就算那是他妈!他也不应该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骂你是小偷还动手打你!”
林月筱几乎是怒吼般说出这句话。她气疯了,她不解为什么到现在了母亲还在袒护着那个男人。
柯雁的脸上,一滴泪悄无征兆地落下。
她没反驳,或许也是在为这些年的付出而感到悔恨。
见母亲这样,林月筱的心也十分不好受,她虽实在生气,但此刻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只是开口劝母亲:“妈,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吧,免得感冒了。”
柯雁点了下头,声音嘶哑:“好。”
浴室的门被合上,林月筱独自跌坐在沙发。她抱着双膝扭头看向阳台,脑袋抵在膝盖上,太阳穴感觉似被锥子猛敲,突突地疼。
生病的不适感已经十分难受,现在更因为母亲的话而让她感觉身体的所有力气都被一瞬抽走,她疲倦地靠在椅背,思绪变得浑浊混乱。
等柯雁出来时稍稍有了点人样,换上干爽的衣服,显得有精神了些。只是那眼圈比刚来时还要红肿,想必是在浴室里痛哭了一场。
林月筱假装没看见,将她刚煮好的面推到了母亲面前。
“先吃点东西吧,让身体暖和一点。”
家里的食材有限,但林月筱还是尽力将一碗清汤面做得丰富。她煎了几片火腿配上鸡蛋,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翠绿飘荡在汤面上。热气腾腾的白雾涌入鼻腔,面条的清香混合着火腿的荤气,瞬间便让人感到食指大动。
柯雁确实是饿坏了,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林月筱单手托着脸颊,转眸看向母亲,道:“我明日去趟沈家,帮你收拾东西。”
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下,良久,才迟疑开口:“其实,把我辞退这话是沈明华说的,我还不知道该不该回去。”
林月筱的手从脸颊垂下,拧眉问道:“你难道还想回沈家?”
“总得等一个明确的答复吧。”
“还不够明确吗?沈明华的话在沈山海那不就是圣旨吗?”
“那…毕竟干了这么多年,总得说清楚吧。”
林月筱敛眸,无力叹息道:“我觉得挺清楚的了。妈,你也不必自欺欺人,沈山海是什么意思,你比谁都清楚。”
她知道柯雁现在心情也定是不好受,于是她也不愿再多说苛责的话,毕竟这事情发生的突然,也确实需要些时间来接受。
“吃完后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再想了。妈,日子还长呢,多为自己考虑吧。”
柯雁抬头看了林月筱一眼,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深夜,雨还在不停地下,杂乱的声音没有一秒停歇,吵得耳朵都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房间里黑漆漆的,柯雁已经睡下了。林月筱自己坐在椅子上,她很累,但却感觉不到困意。
转眸时,她目光落在了母亲身上。
情绪一下将她拉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父亲病逝,屋子被银行收走,她和姐姐、母亲三个人蜷缩在出租屋的一张小床上。
上海的冬天真的好冷啊,直到这会,她仍然记得那股刺骨的寒意。冷风就像是刀子,吹在皮肤上被划得生疼,不会见血,但也会变得通红,藏在皮下的血液也似要被彻底冻固住。
白雪皑皑飘絮在窗外,没有浪漫,只有凄凉。
后来去到沈家,住进了有暖气的屋子,冬天不再那么难捱。她以为所有的苦难终于结束,但却没曾想竟是另一种痛苦的延续。
寄人篱下的日子属实不好过,母亲也似乎从那日开始就变了。她在沈家谨小慎微,过得如履薄冰,她的想法和情绪已经变得不再重要,她就是沈家雇一送一的保姆。
她虽感激沈山海当初的雪中送炭,但也同样怨恨。怨恨自己,怨恨母亲,也怨恨沈家。
眼眶里不自觉中便蓄上了泪,林月筱不想吵醒母亲,于是便悄声走出了房间。
客厅的茶几上,柯雁的手机正不停地亮着光,在这漆暗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好奇地走过去,将其拿起,解锁了密码,便看见了还在不停往上涌出的新消息。
【柯雁,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这些话说来还有什么意义?】
【你我都不年轻了,也都结婚成家了。当年我虽然身不由己,但你不也转身就嫁给别人了吗?难道你就没错吗?】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这些年对你的照顾,只是为了当年的情分。】
【明华的项链你拿了也好没拿也罢,她也都不计较了。这个月的工资我还是会按时打给你,以后就别再来了。】
屏幕上的亮光照映在林月筱的脸上,她拿着手机的手在止不住地颤。
原来,两人居然是年少时的恋人,沈山海利用当年的旧情,欺骗了一个女人这么多年。
林月筱敛眸,手指攥紧了手机,心痛到几乎要将屏幕捏碎。
过往的辛酸苦楚正与眼前这幕无限交织重叠,她生气,怨愤,恨透了沈家人的无情。
林月筱在一气之下,直接夺门而出,打车直往沈庭舟家中地址。
一路上大雨瓢泼,雷鸣电闪,她转头盯着车窗上倒影出的自己。憔悴,苍白,倦容烙刻在脸上。
唯独眼神森冷,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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