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远远瞧见元昭帝正与李俶说话,却不上前,悄悄绕到太后车驾旁,笑盈盈请了安:“韫儿好今日不见您了,想陪您说话,韫儿想坐您的车好不好?”
太后自然欢喜,拉着宁韫的手便上了车,宁韫偷眼去瞧元昭帝,他也似有所觉地望过来,却什么也没说,本就有些淡漠的神色不见一点波澜,全然不在意她的小心思。
宁韫也不由得安慰自己,也许陛下以为是太后娘娘把她带到车上的呢?
太后的马车与元昭帝的那辆一般奢华,内里一样铺陈得像座小宫殿,软榻熏炉一应俱全,车壁上甚至还嵌钉着匣阁,放着太后的东西,宁韫上了车便脱了鞋,陪着太后上床坐着,她偏偏就是要冷落着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宁韫絮絮说起前些时日绿沉的婚事来,哄太后开心:“明明都说好了不让绿沉哭,结果她还是哭,文哥也是韫儿的人呀,不过是把她从这个偏院娶到了另一个偏院,她一伤心,韫儿也险些要哭。”
太后笑了笑,说这是两人感情好,着绿沉丫头是知恩的,不是要离了韫儿才哭,是到了那情形的时候,不由得就哭了出来。
前日太后就去小瀛台千芳苑住着了,或许是泡了两日汤泉,今日格外有精神,太后瞧着宁韫的小脸,忽然就来了兴致,说要给她换个发髻。
“你和玄儿也在一块了,还喜欢梳着姑娘家的发髻,素素打扮着,今日无事,哀家给你换一个样式吧,正好哀家也找出了好些首饰,你都拿去。
宁韫乖乖坐着,太后年纪虽然大了,可是手还是很巧的,不多时便为她挽了个堕马髻,又从妆匣里挑拣了好几样明媚艳丽的发饰,左右比量着。
“哎呀,哀家这辈子也活得够开心了,就是没有个女儿,谁像呢,这小孙女忽然也就成了女儿了——你瞧瞧,哀家是不是说让你好好打扮自己?”
宁韫对着镜子照了照,也觉得好看,在太后这里说笑着开心,太后娘娘给她漂亮首饰,给她打扮,还有许多好吃的,她愈发觉得自己做得就是对的,就不该上陛下的马车!
细细算来,似乎已经是有近十年没有走过出京郊的这条官道了,宁韫爱看景色,太后要小憩一会儿,便命人她把前面的窗子打开,让她瞧着两旁田畴与村舍,这远山如黛近树成荫的,宁韫看着很是喜欢,只是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事物,便不免想和人分享分享,说说话。
陛下怎么也不来问问她呢?
她是故意不上他的车的,可他难道看不出来她是闹着玩的,是有意气一气他?
还是说……他真的生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宁韫便有些坐不住了,陛下一个人在那车上做什么呢?
然而转念一想,宁韫把自己劝住了,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若她先巴巴地跑过去,必然要被他拿捏住错处欺负,而且那岂不是她先认输了?
不行,她偏要矜持着,看他能忍到几时。
就这么想着,宁韫眼皮也渐渐沉了,马车虽然又大又稳固,可是不免有些轻轻的晃荡,她回到太后身边,披上薄毯,不知不觉便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午后了,马车不知何时停了,车外隐隐传来人声,大约是到了京郊的歇脚处吧。
“醒了?”
太后给她拿来了凉茶,慈爱地抚着宁韫的脸:“让你早上那样早就起,定是累了吧,睡了好大一觉呢,韫儿不能再睡了,不然夜里休息不好。”
宁韫理了理鬓发,又想起方才那个念头来,她犹豫片刻问道:“您和陛下也都休息好了吗?陛下来差人问过吗?”
太后看她一眼,眼中含了笑意:“哀家年纪大了睡不久,倒是李俶来请过安,说陛下昨日也没睡好,想在车上歇一歇,车停了,也就不过来请安了。”
陛下昨日没睡好?
宁韫心一下子软了,也不想着矜持了,同太后说自己想去看看元昭帝。
“去吧,放心去,过会儿不回来哀家这里也行。”
宁韫红着脸,说自己还会回来的,匆匆行了礼便下车去寻他。
元昭帝的銮驾在后面一些,宁韫穿过几辆随行的马车,尽量从边上走,免得侍女们休养中还要给她行礼。
李俶在车旁和宋天亭黄云饮茶,见她来了,忙起身迎上前,宁韫拿出一个小匣子给三人,说这是她新烹的茉莉茶,喝了提神,可以免了行路的乏累。
她往车窗瞄了一眼,瞧见窗子也是打开的,只是放着纱帘,低声问道:“陛下可在里面吗,是不是在午睡歇息?”
李俶道:“郡主放心,陛下才下车带人去前面的河道附近看了看,刚回来不久,您来得正是时候。”
宁韫很是惊讶,陛下他外出看风景也就罢了,居然不叫上她。
所以那些好看的山水他也都瞧见了么?还是他其实也不在意和她一起看景色的事。
她又问:“多谢公公,那陛下他……可曾提起我呢?”
李俶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垂眸道:“这个倒是没有……陛上车后便一直在歇息,饮茶看书,不曾提起郡主。”
好啊!她陪着太后看了那么久的景,那么好看的景色他都不瞧,老气横秋地看起书来了?
她偏不信。
“那我上去看看父皇,您不必通禀了!”
宁韫提裙便往车上攀,大有一副要冲进去的架势,若不是认出了这是郡主,只怕秘卫的刀都已经拔出来了。
她掀开帘子站定,瞧见元昭帝坐在软榻上,一手执书,一手拿着折扇轻扇,身前小几上只搁着一只茶壶,一盏青瓷茶碗呢。
她来了,他竟然没有抬眼看她。
宁韫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就移不开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了一件常服,头发也改成了半束,用一枚翠玉簪松绾着,因为姿势太过安逸,有几缕青丝垂落在身前,竟然衬得他冷毅的眉眼间有些清隽之色。
她最受不了陛下这个样子,每次他这般慵懒坐着,即便是眼里没有她,都叫她心尖上发颤,恨不得扑上去黏在他身上再也不起来。
可如今不行,她正生着气呢,她才不小气,他不和她说话,她却是识得礼数的。
宁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柔声道:“韫儿参见父皇。”
元昭帝翻过一页书,这才淡淡开口:“哦,是韫儿来了,你坐吧。”
他用扇子指了指身前的那张圆凳。
宁韫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圆凳子,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空着的软榻,心里酸恨着。
哼,坐就坐了。
她也不吭声,走过去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也规矩乖巧地搁在膝上。
她倒要看看陛下能装模作样到几时,太后还夸她漂亮呢,她不信他不会看她一眼
只是元昭帝真的不再理会她了。
他慢慢翻着书,神色安然,偶尔端起茶碗饮茶,做什么都是愉悦清闲,目光却始终不曾落在宁韫身上。
她偷偷瞥了一眼书封,好像是一卷道家经书,既然是经书,怎么不叫上她一起看呢,她懂得的多呀。
一炷香过去了,宁韫终于坐不住了,她开口说起这两日来自己做得事,自然也不是和他禀报什么,就是让他听着,让他不能清心,看不进去这经卷。
只是元昭帝不曽让她住口,也不应和,全当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还有呢……韫儿前些时日来月信,身子不好,总觉得身上沉重,小腹也坠痛,如今已经大好了,月信也走了,什么不适都没有了……”
宁韫声音已经不能再娇弱再甜软了,她明里暗里说了好几句自己月信已经走了,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他就是不理会她!
终于宁韫恼了,她不悦道:“韫儿是替太后娘娘来看看父皇的。太后娘娘说陛下昨日没睡好,让韫儿来瞧瞧。既然陛下没什么事,那韫儿就先回去了。”
见元昭帝没有反应,她继续说道:“到了定州,韫儿便住在太后娘娘殿内,好好陪着太后娘娘,也就不去叨扰父皇了。”
元昭帝依旧是安静看书,宁韫险些都要气哭了,帘子都要掀开,预备下车的时候,李俶忽然来问:“陛下,都已经歇好了,马儿也饮了水,是否要现在走呢?”
身后传来书册合上的轻响,然后是扇子的收拢声,元昭帝说了句可以,撩开纱帘看了一眼外面。
宁韫才要喊李俶,她还没下车呢!她如今恼了,不要和陛下在一俩车上。
“李俶。”
元昭帝的声音在宁韫不紧不慢地响起。
“奴婢在,陛下还有什么吩咐?”车外李俶立刻应道。
“去和太后说一声,郡主在朕车上,她不回去了。”
马车已经缓缓动了起来,宁韫站在门旁,一时进退两难,她感到陛下的目光落在背上,良久才转过身去。
元昭帝靠在软枕上,拿着折扇一手搁在膝头,静静看着宁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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