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债_無虛上人【完结+番外】(9)

  那时元昭帝问徐祎为何轻判,徐祎居然对他说:“儿臣以为,人本之情,不可不恤。”

  元昭帝像是想起极为可笑的事,如今自己转述出口,都觉得荒唐一般。

  “当时朕便觉得无话可言,便也只当他年轻心软,不再深究什么,今日倒好,他的大哥哥来同诉说着什么情爱,真是让朕齿冷啊。”

  究竟是谁说这两个儿子像他?

  他十四岁登基,在皇位上一坐就是二十年。他见过的女人多了,聪慧的,温柔的,甚至烈性的——什么样的没有?

  可他却从未为任何一个女人动过心。

  他是君王,君王要做的是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把江山传下去,至于什么心爱的女子,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是那些不必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能想的事。

  所以他从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可他的儿子们呢?居然为情所恤,为情所昏,真是让他失望。

  更何况那是宁韫。

  什么叫为宁韫出事茶饭不思就是爱慕,禛儿懂得什么是爱慕?

  睿王不也曾向他请奏要去接宁韫平安入京?太后和柔嘉不曾担忧宁韫?他不曾为宁韫劳神?

  宁韫……

  元昭帝忽觉心口有些窒闷,抬手轻轻揉抚了几下。

  这孩子当真在为汝南王府之事忧心?这两日忽然病急,是因为他下旨将舒延枫废为庶人流放朔州?

  三年前他将宁韫封为郡主,送回建州,虽再无养父养女之名,可是在元昭帝心里,情谊始终还在,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他自然是心疼的,只是南海战败朝廷损失惨重,他不可能轻轻放过汝南王世子。

  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想不通此中道理,非要郁郁不平,伤了自己的身子?

  是他太狠心了?若是他早些派李俶去探望,或许宁韫便不会病得如此之重?

  想到那日御医向他所禀的“伤忧之累”,元昭帝忽觉心烦意乱,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宁王,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朕乏了,今日已同你说了够多了,把朕同你说的话想想清楚,改日再来见朕,好好做你的监国王爷,休要想什么情爱之事!”

  情爱,宁韫也是被情爱所累吧……

  元昭帝忽然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恶的名字,不由得握紧手边小几,拇指上的扳指压磨出抑抑的低响。

  都是那个孟璋,哄骗着韫儿,把好好的孩子带坏了,若不是因为这个孟璋惹他不快,他心中无怒,或许早就寻个由头把宁韫接入宫中了。

  一个出身平平的医师,二十七岁却无宅居,比他的韫儿大了整整十岁。

  一个比她大十岁的男人。

  元昭帝唇角微微动了动,怒极反笑。

  天下竟有如此不知廉耻的男子,不过虚长几岁,便以为能哄骗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哄得宁韫信任她,还把他留下做个陪伴?

  陪什么伴?不过是贪图富贵权势,想攀附郡主罢了。

  韫儿年纪还小,定是那人用了许多手段,花言巧语,哄得她团团转,说不定还借着什么治病的名头,日日亲近,慢慢蚕食。

  韫儿可怜,自幼生母离开身边,父亲也不成器,他和太后虽能弥补疼爱,却也始终不够,韫儿太缺人疼爱了,才会被这种老男人骗了去。

  老男人。

  “陛下?”

  眼见他面色越来越沉,李俶忙劝道:“陛下方才耽误了喝药,奴婢已经让人重新煎了一碗,您要当心身体。”

  “拿来吧。”

  “陛下两位王爷监国虽有不利之处,却也终究平平稳稳,毕竟他们也不是您啊。”

  “不是他们,”元昭帝接过药一饮而尽,“朕在想韫儿的事。”

  李俶瞥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名册,那册子里记着不少尚未娶亲的京中适龄男子,陛下这几日闲暇时常常翻看着。

  只是这样瞧着,似乎陛下都不满意,李俶便也直言问道:“陛下是担心郡主的身子,还是在考量郡主的婚事。”

  元昭帝并未立即回答,李俶知道他定然是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便不再过问。

  他叫来了一个内侍低语几句,不久后众人便将珊瑚树抬了上来。

  这珊瑚树通体是罕见的鲜蓝色,点缀着些许乳白的花纹,纯净透亮,像把一汪海水凝成枝桠,在黄昏时的寝殿内泛着莹润的光泽,更有丝丝缕缕的香气自孔隙之中逸出,清甜舒缓,让人心神安宁。

  元昭帝侧目看了一眼:“怎么是这样的颜色?”

  李俶笑道:“陛下,这不是司珍局准备的,这是郡主自建州带来给您和太后娘娘的珍礼,据说是沿海疍民冒险入深海寻得的整株珊瑚,以秘法防腐,故而颜色不改,内里取空填了香粉,是情调极好的雅物。”

  “郡主送了六株,想来是精心挑选过颜色的,庆元殿里瞧着艳丽,放在紫宸殿却不突兀,太后娘娘留了一株大的,日日觉得闻着舒心,知道陛下暂时不回宫中居住,便让奴婢把这最小的带来了。”

  “不艳丽,颜色很明媚,韫儿有心了。”

  元昭帝点了点头,伸手用指背在那珊瑚树上轻轻抚过,忽然轻叹了一声。

  “柔嘉出事后,朕百般自责,那时就想倒不如让她和韫儿都像大长公主那般,就算是担上些骂名,有朕为他们担着,也免得受了夫婿的薄待,却还要因体面委曲求全。”

  “可是如今看来,也会有孟璋这样心怀不轨的人接近……让朕担忧。”

  “奴婢愚钝,望陛下恕罪。”

  元昭帝抬眸看向他。

  李俶恭声道:“本该为陛下排忧解难,奴婢却一时不察陛下是为了那孟医师不悦,故而奴婢有罪。”

  “你想说什么?”

  “陛下从前还为了汝南王爷庸碌而不快,总说王爷拖累了郡主,让郡主幼时受了委屈,王爷尚且是郡主的生父,可这孟璋——又是何人呢?”

  元昭帝向后靠去,缓缓阖目。

  “你说得对,朕教养好的孩子,不会被一个小小的孟璋花言巧语骗了去。”

  “……韫儿今日还是不好?”

  “前日郡主病急昏厥,虽无大碍,却一直未醒。”李俶忧心道。

  “朕如今好了,朕去看她。”

  第8章 错过

  元昭帝将要动身的时候,忽有急报自宫中送来,鹿州大疫,无论官私牧养,仅石原一府,牛羊马匹病死已有三成。

  此事非同小可,他当即返回宫中处置,紫宸殿内灯烛一夜彻明,奏疏一份接一份地送来,诸大臣们亦各执一词,多有争辩,更不乏揣妄之言。

  待诸事拟定,众臣散去,已经是第二日近午时了,同日郡主府那边送来的消息,依旧是郡主未醒。

  元昭帝听罢后揉了揉眉心,放下朱笔正欲起身走走,那一瞬间却忽觉得身子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肩头,便只是向后靠在椅上。

  “陛下一夜未眠,又未用膳,还是歇息一会儿吧。”

  “嗯,先前在定州时,睿王的人总是给朕送鱼汤来,朕觉得不错,你也候了一夜了,歇着去吧。”

  元昭帝摆了摆手,李俶应后也出去了,他余光瞥见李俶是被那个新来的小内侍扶着出去的,不由得轻叹一声。

  李俶一走,殿内侍奉的人便更不敢轻易近前打扰,元昭帝闭目安养了一会儿,觉得身子舒解了不少,起身往暖榻边走:“午膳来了再叫朕。”

  小内侍还未应声,便听到奏折被扫落在地的声音,看见陛下撑着案沿,身子微微晃着。

  众人惊呼,连忙上去搀扶,到外通传,元昭帝虽然示意众人不必惊慌,可是头痛实在难忍,他不得不去按压额角。

  手放下来的时候,李俶也赶来了,他瞧见陛下指缝间有殷红的颜色。

  是血。

  元昭帝不禁皱眉,拿起帕子在鼻下轻抵,这一次触到了暖流。

  御医来得很快,诊脉施针的时间也不算长,殿内的声音静压着,把回禀的声音衬得有些颤抖。

  元昭帝之父后宫嫔妃众多,故而子嗣也多,薄情偏宠,喜新厌旧,故而争斗戕害之事愈演愈烈,元昭帝六岁时曾被妖妃下毒残害,险些丧命,万幸之后调理有方,似乎并无大碍。

  只是人非器物,器物残损补缺尚有痕隙,何况肉体凡胎,元昭帝登基数载,为国操劳,即便再是强健,也会有抱恙之时,三年前便有一场急病,病时头痛不已,鼻中流血,那时太医便委婉劝诫当年受难已伤根基,日后陛下不可再过操劳,不然恐怕有折寿之虞。

  元昭帝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是还是谨遵太医叮嘱,自那时就多注重养生,也逐渐放手一些,让两位皇子历练,果然两月后此疾再未犯过,直至今日。

  “陛下为平北境耗尽心血,鹿州之事又牵系北境安危,陛下整夜操劳,劳损心力,想来正是因此才会再犯,今后几日,微臣必定会为陛下尽心调理身体,也请陛下和李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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