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不说话还好,忽然说起来,便是目光口中都有些不舍,绿沉挽着宁韫的手不肯放。
“我没事,你只管想着明日的事,高高兴兴地出嫁,不必挂念我。”
绿沉的眼眶顿时红了,得了示意,便挨着宁韫坐下了,也半躺在了她身边。
“奴婢也舍不得郡主,左右我二人成亲之后,也都还是郡主的人,其实没什么可难过的。”
宁韫忽然又想起那日自己是如何挽着梨儿的手,说:“我也不耽误你,还是早些找个喜欢的人吧。”
那日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全是甜蜜,觉得世间万事万物都该是圆满两全的。
可今日再说起这些事,滋味却完全不同了。
她轻声道:“你只管好好过日子,旁的不要多想。”
绿沉应了,过了一会儿,小厨房送了荷叶粥来,她陪着宁韫用了些,只是宁韫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小半碗便搁下了,绿沉便在一旁给她扇着扇子,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这些时日的琐事,明日婚事的安排,说着说着,声音便越来越模糊。
“……好,过几日我就要跟着陛下去定州了,你们好好的……”
绿沉笑了:“郡主,您记错日子了,如今才立夏呢。陛下从前去行宫可都是芒种前才离京州的,还早着呢。”
宁韫没有回答,她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绿沉缓缓起身,去花斛里挑了几枝鲜花放在床头,让花香伴着宁韫入睡。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才关了门,转身忽然顿住脚步。
院中的玉兰树下,一个人负手而立,此时已是暮色落尽,院中无灯,只有天上的月光洒下来照亮,却似乎是独照了他一人一般。
不需要看清来人的脸,绿沉便已经认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就要行礼,才刚抬脚,又想起郡主才在里头睡下,便压住了声音快步走过去,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个大礼。
“陛下。”
元昭帝站在玉兰树下,如同上次来郡主府一样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说不出的雍容华贵。
他手里捏着一朵玉兰花,是方才从树上折下来的,花瓣洁白饱满,在月下泛着淡银的光。
“起来吧。”
元昭帝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却听得出来是放松舒适的。
绿沉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心跳得厉害。
她记得上一次陛下来郡主府,也是这样忽然出现的,那一次她吓了一跳,这一次虽然还是意外,却多少有了些准备,只是——
她偷偷瞧了一眼偏院门口,看见几个穿着常服的人几尊石像一般立在那里,有男有女,腰间都配着刀,没有一丝声息。
上一次来陛下也带了人,却只是都留在了府外,不曾进来。
不过她还是有些惊喜的,陛下居然又来探望郡主了!
甚至绿沉觉得心中甚慰,郡主这些时日一直侍孝陛下榻前,陛下也惦念着,想来宫宴当日的不快,都已经过去了。
绿沉还没来得及细想,元昭帝已经开口了。
“明日是你的婚事?”
绿沉一怔,没想到陛下居然记得她,更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
她连忙答道:“回陛下,正是明日。”
“筹办得如何了?”
啊……
宁韫以为陛下只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是真的关怀体恤吗?
“郡主让府中的人帮着奴婢置办,东西都备齐了。”
元昭帝颔首,目光淡淡,却莫名地让绿沉紧张。
竟然用一种赞许的语气说道:“你是个聪明机灵的,伶俐懂事,跟在韫儿身边这些年,做事也稳妥。婚后若是还想跟着韫儿,再过上几年,还会再有长进的。”
绿沉听得都有些心虚了。她跟在郡主身边这些年,自然是尽心尽力的,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做好分内的事罢了,哪里当得起陛下这样夸赞?
何况陛下今日是怎么了,竟与她说这样久的话?
绿沉记得可清楚了,上一次陛下驾临郡主府,态度虽然也宽仁,却对她几乎是视而不见,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她正要谢恩,元昭帝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她身后。
“韫儿怎么到偏院来住了?”
“回陛下,前日正院那边修缮过,漆料味道太重,郡主嫌熏得慌,便搬到偏院来暂住几日。”
元昭帝没有再问,只是把那朵玉兰花在指间转了一圈,花瓣上清露沾在他指尖。
“朕去看看她。”
绿沉应了一声,转身带路,却听见元昭帝又说了一句:“朕带了几个内侍和护卫来,你也让人安排一下。”
偏院的屋子不大,外间是一间小厅,里间便是寝室,绿沉走到门边,正要伸手掀帘子,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必”,她回过头,陛下便已经越过她,自己伸手掀开了那道帘子。
这间寝室的帘子用了好几层藕荷色的轻纱,他跨过门,却又回过身来在帘下缀着的珠链上轻抚了一下。
绿沉才跟进去,却见元昭帝已经径直走向了里间的床榻。
屋子里只点了几支小烛,光线微昏,照着罗帐低垂的床榻和宁韫静静安睡的身影,床头那几枝鲜花幽幽地散着香气,混在安息香的味道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甜暖。
绿沉看见陛下径直走到床边,毫不犹豫地掀开了帐子。
帐子掀开,宁韫的小脸便露了出来,她睡得很沉,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潮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果然她自己睡着的时候又成了从前那样,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枕垫在面侧,手指纤细白皙,只是腕骨瞧着略瘦了一些。
元昭帝缓缓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绿沉脚步钉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近前去。
她看见陛下抬起手,轻轻地覆在了郡主的额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她的脸颊,拇指的指腹在她眼下轻抚,虽然还是冷着眉目,却有说不出的温柔。
绿沉本在想,陛下是心疼郡主怜惜郡主,知道了郡主这些年不容易,如今她病了来看她,摸摸她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这也没有什么……
可是才想到这些,绿沉便看见元昭帝的手从宁韫的脸颊熟稔地移到了她的发顶,轻轻地理了理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目光。
那是一个男人看心爱女人的目光。
绿沉跟在郡主身边这些年,虽不如文月姑姑那般老成持重,可到底也是快要二十岁的人了,虽然明日才成婚一全周公之礼,可是该懂的事她也都懂了。
她知道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时若是心里头存着情意,眼神该是什么样。
而此刻,陛下看郡主的目光,就是那样的,甚至情意更加深浓。
啊……
但是这是陛下啊,陛下一向疼爱郡主的,陛下和王爷不同,他比王爷更像个好父亲,何况陛下从前是郡主养父啊,这怎么能是男女之情呢?
绿沉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脑中一片混乱,想要转身出去,腿却像是灌了铅,动也不敢动。
故而她就只能那样无助地站在原地,瞧着陛下爱抚郡主,目光在郡主的眉眼间流连。
而后元昭帝忽然俯下身,在宁韫唇上轻轻吮吻。
陛下亲了郡主?
陛下这是亲了郡主吗?
这……这可以吗?若是慈父之心,关爱之情,或许是亲额头更稳妥一些呢?
那也不对啊?
绿沉感到慌张,害怕,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恐怕陛下都能听见。
果然元昭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是什么眼神?
元昭帝不解,是韫儿没和这丫头说过吗?
绿沉浑身一震,本能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元昭帝对视刹那。
“你先出去吧,若有什么话都同李俶去问。”
“……是,陛下。”
绿沉几乎是逃一般地退了出来,站在门外大口喘着气,扶着门站了一会儿,脑子还是一片杂乱,怎么也理不清楚。
不对。
且不说亲了……这……即便是亲生的父女,郡主如今也十七岁了,是大姑娘了,陛下也不该这样随意地掀开她的帐子,坐在她的床边,摸她的脸啊——
何况这是陛下,不是王爷啊!
绿沉忽然想起许多事,莫不是自宫宴那日起就出事了!
那天她担心了郡主整日整夜,宝华郡主,太子殿下,睿王殿下的人都去问过,都被陛下身边的人挡了回来。
那时陛下究竟如何了都无人知晓,郡主的情况就更不用说了。
绿沉怕郡主被陛下训斥,第二日回来之后见到郡主双眼哭得通红,吃饭的气力都没有了,心里还替郡主委屈了好一阵子。
可方才陛下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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