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难得来了些兴致,微微抬眸。
侍卫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兔子呈上。
那是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缩在侍卫掌心,一动不动,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元昭帝接过,那小兔蜷在他掌心,小得可怜,他轻轻一握就能把其整个裹住。
他轻哼了一声,指腹微微用力,抚了抚那小兔的头,小兔耳朵动了动,却未醒来。
“太小了。”元昭帝淡淡道。
黄云近前瞧了瞧,应道:“是啊陛下,这么小的兔子,估摸着才出生不久吧。”
“嗯。”
元昭帝托着下巴,垂眸看着掌中那小东西,片刻后那小兔悠悠转醒,一睁眼发现自己被高高抬离地面,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往他掌心里缩,恨不得把自己深埋进去。
元昭帝看着小兔在自己掌心发抖的样子,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身上沾染了人的气味,估计大兔子也不认它了。”
黄云小心接过,不知该如何处置。
“最近的宫苑是哪里?”
黄云道:“回陛下,是清凉台。”
元昭帝摆了摆手:“那就养起来吧。”
说罢,他起身,重新拿起侍卫递来的弓,只是这一次瞄准的是百米外的垛靶。
靶垛远处,李俶正骑一匹快马赶来,元昭帝还是少年时,李俶就跟在他的身边。
他翻身而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元昭帝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弓轻轻一抬,示意他近前说话。
李俶走上前正要开口,看着眼前之人忽然一愣。
如今已近黄昏了,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元昭帝的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身姿如松,如今微微侧着头,神色平宁。
李俶想起元昭帝十岁时第一次随先帝秋猎,一箭贯穿一只高天鸣嘹的海东青,技惊四座,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任己身后窃语嘲哑。
只道是天人之相。
那个时候,李俶第一次知道这个世上真的有人是天生就该坐在那位子之上的。
虽侍奉已久,有时李俶忽然看见陛下风度天成的模样,还是会忍不住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陛下——”
元昭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片刻后,又一支箭离弦,仍旧是正中靶心。
“朕才出来一会儿,你就追了过来,又是要劝朕回去闷着?”
李俶忙道:“陛下息怒,奴婢的确是要劝您,您前些时日身上不爽利,御医嘱咐要好生歇着。这里风大,您怎么又——”
“朕觉得好了。”
元昭帝打断他,仍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是敷衍还是认真。
“朕在定州将养了那些时日,早就该好了,回来后有些不适,不过是路途之中有些乏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难道朕还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吗?”
如今虽无外患,可元昭帝一直注重安养,不曾懈怠晨练,不曾放纵酒色,他知道自己身体康健,正值当年。
他说着,忽把手中的弓递给李俶。
“你来。”
李俶一愣,下意识接过来。那弓沉得很,他险些没拿住,“谢陛下,奴婢射艺不精,让您见笑了。”
“跟着朕跑了这些年,也该当心自己的身子。”
元昭帝看着李俶,语气难得软了几分:“准备的如何了,打算什么时候走?”
李俶心头一热,恭敬道:“多谢陛下记挂。月初便动身,一切都妥当了。”
“嗯,路上小心些,回去颐养天年吧。”
元昭帝宽慰了几句,便不再多问。
李俶在旁看着,正想说什么,忽然一阵凉风吹过,元昭帝放下手中的弓掩面咳了一声。
这一次李俶没有直接劝说,而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叹息着,元昭帝自然问他缘由。
“方才陛下一咳嗽,让奴婢想起前些日去郡主府,瞧见郡主也是咳嗽不停,她身边那个叫绿沉的丫头说,郡主起初也是偶尔不舒服,后来就难受得厉害了。”
李俶声音越来越轻,话音落下,元昭帝握着弓的手顿了顿,而后把弓递给了侍卫,接过了递上的暖裘。
“好,回去吧。”
元昭帝向马边走去,忽回头看了李俶一眼,那样平静的目光,却让李俶觉得后背一紧。
“你既心疼宁王,朕也就不让他跪在冷风里等了。”
“跟他说,若是想明白了,就来庆元殿见朕,若是未想明白,便回他王府去,不要来浪费朕的时间。”
第6章 父皇
庆元殿位于小瀛台内一片密林深处,殿廊别有清幽之意,内里更蕴一个静字,故而徐禛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脚步声被厚重的毡毯溺没,几乎能让他听到自己心绪纷乱的声音。
他总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冷抖,入春后虽回寒了几天,可是今日的天气并不算冷,应当是他在两仪殿外风中跪了许久的缘故。
殿门紧闭,他知道他的父皇不在殿内,可他还是要跪着,因为他要面见请罪的人是大雍的君王,是当朝天子。
他跪着的时候,门前的内侍垂手而立,眼睛瞧着鼻子,鼻子向下瞧着心口,头不会抬起一下,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以往很多时候,徐禛在见到元昭帝前也会想,会不会有一日,不是大皇子来见元昭帝陛下,不是宁王来见元昭帝陛下,而是一个儿子来见他的父亲,那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他也会想,他的父皇,大雍的元昭帝陛下,也像他这样诚惶诚恐地跪在谁面前吗?
应当是不会的,他的父皇十四岁就登基了,十四岁,那是比他如今还要小的年纪,而如今他的父皇也才过而立之年。
父皇春秋鼎盛,父皇正值当年。
他在内殿门前停住了脚步,又候了片刻,终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面生内侍走出来,低声道:“宁王殿下请进吧。”
徐禛不再胡思乱想了,恭敬地步入内殿,庆元殿是他父皇最喜爱的起居之所,徐禛并非第一次来。
相比紫宸殿和两仪殿,庆元殿内的陈设更为清简,并无许多外在奢靡之物,只有广识珍奇之人才知,那些青玉瓷瓶,挂在墙上的字画还有那张紫檀长案,各个都是无价之宝。
元昭帝坐在案前,文牍堆叠,却让人瞧出山脉起伏连绵的线迹来,御案前悬着青帷纱帘,将内殿一份为二,也将日暮的天光存在内里,故而他的脸是看不清楚的,他在做什么,也是看不到的。
“儿臣叩见父皇。”
“嗯。”
元昭帝当即就回应了他一声,却没有让他起来,徐禛便一直维持着叩首的姿势,目光所及之处,是地面光可鉴人的金青砖石,除此之外,就是他一动不动,跪伏在地的影子。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剥作响,还有远处不知哪座殿阁传来的檐铃,被风一荡一荡地送来。
不知过了多久,帷帘后传来奏折合放,笔落在笔架上的声音。
而后元昭帝才问:“朕的话李俶没有转达吗?若是想不明白就不必来见朕,自己回去便是,既然进来了,为何不开口说话?”
“父皇息怒,儿臣愚钝……只一心想着自己的错处,只想着父皇未让起来,便不敢回话了。”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却听不出喜怒。
徐禛顿了顿,缓缓站起来了,却也不敢松懈,更恭谨地站着。
“父皇忽召儿臣来,必然是因为儿臣监国不力……只是儿臣的确愚笨,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左思右想想不通,却也觉得不能就这样离开,便只好求见父皇,还请父皇示下,让儿臣改正。”
“好,你说实话也好,朕不会怪你。”
帘后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徐禛心头一紧。
元昭帝问道:“朕问你一人——薛岩,你应当知道吧。”
薛岩乃吏部考功司郎中,名字一出,徐禛立即想通了前后缘由,心底暗暗有些懊恼。
“知道了便说吧。”元昭帝端起李俶奉上的茶抿了一口,示意徐禛坐下说话。
这薛岩可看做是宁王府出来的人,此人善于钻营,却也确有几分才干,只是近来做得太过,三番两次弹劾言官许云章,仕途履历和从前的诗词都要翻查,一副不把人整倒不罢休的架势。
徐禛斟酌开口:“儿臣监国不力,下属胡乱弹劾朝臣……儿臣正在——”
帘后元昭帝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朕问你,许云章为官如何?”
徐禛道:“是个为官清廉……也敢于直言直谏之人。”
“哦,那你的人为何连环参奏他,说他十年前写过一首诗,诗中用了个前朝天熙的年号?还是他岳父的远房族弟曾在逆王府中做过几日清客?”
徐禛不敢接话。
“他还打算查到什么?再查查许云章的族谱,到鹿州去,寻人问问他年幼时的品行吗?”
元昭帝每一句话都是轻飘飘的,却每一句都像冷剑,把徐禛自头顶贯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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