祎儿还这样年轻,性格又温和,真心爱着宁韫,以她的性子,大约也会接受,如何不是一对鸳鸯仙侣……
可若是如此,宁韫会成为睿王妃,虽然也会叫他父皇,可是父皇与父皇不同。
那时,宁韫只会在逢年过节时带着孙辈来给他请安,而他会看着自己的儿子对宁韫百般呵护,看佳儿佳妇琴瑟和鸣,他不会见到孟璋,也永远都不能知道宁韫的心意……
想到这里,元昭帝才浮起的一丝愧疚消散了,他缓缓阖目,他还是了解自己的,徐景玄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也不会分神料想如果之事。
“祎儿,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徐祎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可是没有办法了,朕和韫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父亲的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徐祎喘不过气来,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依照民间的说法,有了夫妻之实,朕便是韫儿的夫君,韫儿是朕的妻子,过些时日会有封后大典,韫儿就是朕的皇后,是你的嫡母,你的母后。”
夫妻之实,夫妻之实!他的韫儿妹妹,和他的父皇有了夫妻之实!
这一次徐祎忍不住了,也顾不上任何理智克制,他再次厉声质问,他不再叫父皇了!
“陛下怎能如此!您怎么能罔顾人伦强占郡主呢?郡主她也曾唤陛下父皇啊?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她?”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宁韫。
徐祎看向宁韫,想从她脸上看到抗拒,只要有一丝一毫被强迫的痕迹,他就可以说服自己,韫儿不是自愿的,是父皇逼迫她的。
可他只是看到了宁韫平静的脸,她眉头的确微微蹙着,却不是因为抗拒元昭帝的怀抱,而是在担忧她的陛下。
徐祎感到周身都在疼,他几乎要难以站立。
元昭帝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假的怜爱,可怜爱之下的底色,依旧是冰冷无情。
“你看你,又来了,方才说的是你的心意,说着说着,怎么就指责起朕来了?”
元昭帝抚了抚马鬃,轻笑道:“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你还是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长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像你这个样子,朕是绝对不可能放心把韫儿交给你的。”
“你哥哥至少还知道,想要的东西就要去抢,跪下来求,再不行就骗,你做了什么?”
徐祎说不出话来,元昭帝看着他,忽然伸手,从马鞍旁取下那柄马刀,轻轻一抛,那刀便砸落在徐祎脚下,溅起青苔与腐叶。
“祎儿,父皇再教你一个办法,”元昭帝的声音淡淡从马上传来,“杀了朕。”
“只要你下了狠心,杀了你的父皇,韫儿是你的,帝位也是你的,朕不是试探你什么,你可以这样做。”
宁韫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元昭帝的衣袖,他垂首看她一眼,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苏荷在旁不会阻止你,”他依旧平静地说道,“溪流对岸的秘卫也不会阻止你。祎儿,你想好了就可以做。”
徐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那柄刀,刀鞘上的金龙在阳光里闪着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缓缓弯下腰,将那柄刀捡了起来。
“别——”
宁韫轻唤了一声,元昭帝也没有阻止她。
徐祎从未想到这柄刀会这样沉,他几乎握不住,他握着刀柄站了很久。
而后他把刀转过来,握住刀身将刀柄朝向元昭帝,递了回去。
他看着自己掌心印出的红痕,轻笑了一声:“您是陛下,却也是我的父亲,我不会做出弑父之事,请父皇今后不要这样逼问儿臣了。”
元昭帝接过刀,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泪水打湿的脸,还有那隐忍着的颤抖着的肩膀,忽然在心中感到难过。
这个孩子是真的很好,若他们不是生在皇家该多好,他若不是君王,一定会偏爱呵护这个儿子。
“好,也希望你明白,父皇不会因今日之事对你做什么,父皇也不会杀子。”
宁韫身子一抖,元昭帝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轻拍着她的小腹细心安抚。
“祎儿,你还有什么话想同韫儿说?”
元昭帝想抱宁韫下马,可是宁韫却十分抗拒,抱着他的手臂不愿离开。
她一直在陛下的怀里,她了解陛下,方才他每一瞬的犹豫,愤怒,甚至是心痛,她都能感受得到。
他爱他的儿子。
他爱他的儿子,甚至可以连他的性命都不在乎,他是君王,他甚至可以不要王位。
那她呢……她能和他的儿子比较吗?
宁韫忽然感到害怕,她怕元昭帝真的做出一番权衡取舍之后不要她了,为什么让她下马?她怕他把自己丢在这里,让她和徐祎走,他……
元昭帝的手在宁韫肩上轻轻拍了拍,安抚着她的慌乱。
他柔声问道:“他方才不是问了你问题?你有什么回答,就告诉他。”
“下去吧,若是朕还抱着你,难免我们睿王爷觉得是朕在威胁逼迫呢。”
宁韫下了马,缓缓向徐祎走去,元昭帝也策马向后退了一些,转过头与苏荷说话。
徐祎伸出手,再一次轻轻握住了宁韫的肩膀,宁韫心里涌上一阵酸涌,拿起他腰间的方巾,为他轻轻擦了擦脸。
“过些时日,睿王殿下去岭南一定要万分小心,两地民风较之中原更为凶悍,您一定要谨记雷霆手段,佐以怀柔。”
“今后我称呼您,就都是睿王殿下了。”
“韫儿不是不能将就的人,何况无论是嫁给二哥哥,还是嫁给大皇兄,都不算将就。只要父皇和皇祖母提上一句,只要有一丝真心,韫儿都会考虑。”
她说着,心里忽然对徐禛的恨意更盛了一些,她方才还在比较权衡,可是现在,她恨不能让徐禛死在北境,甚至死都是便宜他了,她要让徐禛生不如死。
宁韫为徐祎把方巾叠好,重新塞回他腰间。
“可若是能选,韫儿都不会选……您方才说韫儿不贪权势,或许是吧,韫儿不是不贪图,是不想靠近。可若是真的靠近了,韫儿也不会真的和您做闲散王爷和王妃。不会有朝一日兄弟反目之时与您坐以待毙,这样的话……我都不敢和陛下言说。”
“韫儿会害怕的,到那个时候,若是韫儿每日还劝着二哥哥要小心谨慎,要提防太子,提防未来的陛下,甚至做好准备拼杀一场——您还会喜欢韫儿吗?”
徐祎的手从她肩上滑落,他张了张嘴,却只能点头。
“太后娘娘和陛下从没对外正式说过韫儿是陛下的养女,即便是从前有些称呼,三年前也就断掉了,您不必指责陛下——韫儿是真心与陛下在一起的。韫儿没有被强迫。”
徐祎看着宁韫,忽然笑了笑,说四个孩子里,韫儿才是最像父皇的那个。
“今日我不该带你涉险,对不起……母后。”
宁韫心底一阵撕痛,可是她面上却依旧是浅浅笑着,她说今后私下里,两人还是平辈相称。
“等等陛下应当还是要同您说些话的,陛下虽不怪,可是您也应当为了方才的话向陛下认错……只当是为了您好。”
“嗯,我知道了,韫儿今后也要保重,把我今日的话都忘记了吧,我不当说出口……反而让你伤心。”
他看着宁韫目中闪动的泪光,他终于得到回应了。
“那日你去府上见我,看到是宁王殿下在……是不是柔嘉带你离开?”
徐祎称是,宁韫感到自己的指甲刺破了掌心,扎出了血痕,她回想着方才猎杀那头熊时热血奔涌的感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她亦用帕子擦净自己的眼泪,说她知道了。
“柔嘉月份不小了,过些时日再去探望她吧,到时候我们两人还会再见的。”
她握了握徐祎的手,转身坚定不回头地离开,她回了自己的马上,背对着所有人。
元昭帝没说什么,让苏荷带她离开,而后也下了马,让徐祎同他在林间走走。
两人跨过溪流,元昭帝忽然道:“都说天家的父子最不像父子……朕有了你们,便一直惶恐自己教养不好儿女,或许朕当真没有做好,可是你一定能比朕做得更好。”
“你能做个好父亲。”
徐祎轻声应着,说自己不敢当。
“朕和你母妃商议过,原本想着让你去杨巍的女儿杨瑜相看,让你的婚事在离京前定下,可是如今有了这样的事,朕也知道你没什么心情。”
徐祎轻轻摇头,说父母之命他不会不从,他方才也是想问问韫儿妹妹的心意,而后再向父皇求娶。
“杨子程昨日同儿臣说了,杨家的妹妹也想陪他一起去岭南,儿臣起初还不懂。”
元昭帝想到那日徐禛在他面前一番做戏,忽然心头怒意更盛,他说不必勉强,若是祎儿不喜欢这杨瑜,自然有许多贵女等着做王妃。
方才一番对峙,徐祎心里已经改变了许多,他打起精神来问父皇今后有何打算,王兄应当是不能知道此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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