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祎心里一阵柔逸,忍不住问道:“妹妹今日出来为何这样开心?”
昨日饭桌上,韫儿妹妹对他有些冷淡的样子,看来是他多想了,昨日毕竟父皇也在,在父皇眼里,韫儿妹妹还是他王兄的太子妃。
宁韫一直回想着元昭帝,这才回过神来。
“二哥哥这身衣服也好看呀。”
她笑道,目光在徐祎身上移了移:“回京后还不曾见你监国的样子呢,那日瞧你穿着蟒服,也是这样的颜色,二哥哥如今真是厉害,都已经是监国亲王了……哦,父皇也爱穿宝蓝色。”
徐祎笑了,垂眸道:“是呀,年幼时虽怕父皇,可是也有崇服敬仰,即便父皇忙碌,还是想陪伴他身边,便也学着父皇说话,学着父皇穿衣……”
他顿了顿:“我记得那时候妹妹也喜欢陪着父皇,去请教父皇功课的时候,妹妹也总是在父皇那里……那时候我们便一起坐着等父皇。”
幼时在皇宫中的记忆,归根结底是宁韫心底最柔软处,也是难得的安宁。
“父皇原还不让我们等,后来便在紫宸殿偏殿那里放了张矮桌和几张小椅子呢。”
回忆着儿时,宁韫便不由得回想起从前的元昭帝,一面抚着马儿,一面略退了几步,装作是整理马鞍,将身略侧了过去,掩面浅笑。
是啊,陛下从前还年轻的时候,也不比她现在大多少,那时候他还不是如今这幅沉郁威严的模样,那时他是真的年轻,心里的老气应当都是装出来的吧,他批奏折久了,还会忽然来她身前逗一逗她,让她不许打瞌睡。
徐祎看着宁韫这样娇花一般的神色,心头一震,指尖轻轻颤着,强压下心中激动之情:“妹妹还记得儿时的事!”
“当日是啊,怎么会忘记呢。”
宁韫将马缰在手指上绕着,把马儿摸得舒服,轻轻抬起后蹄来,想了好久才不让自己继续想着元昭帝。
想着不要怠慢了睿王殿下,她从回忆里抽出身来,关切问道:“二哥哥今日不曾上朝么,可是因为身子不适,还是因为陛下今日上朝去了?”
“也都有吧,父皇昨夜问起我的伤,让我好好安养,不然交州信州毒热多瘴,只怕不便养好身体。”
宁韫敛了笑容,忽然问道:“陛下应当很疼爱你和大哥哥吧……他只有你们两个儿子。”
徐祎一怔,不知她为何问这个,却还是点了点头。
宁韫未再多言,同徐祎策马跑了几圈,挽弓射箭,只是她当真不爱骑射,兴致不高,徐祎又想同她多说说话,两人便策马围绕猎苑外围慢慢地走。
看着林景和原野之色交替,慢慢的,随侍的人并凌贺苏荷都远远落在了后面。
进了一处林子,高大的树母遮天蔽日,漏下来的阳光一片一片落在苔痕上,风穿林间,带着草木的清气,宁韫瞧着这里景致清幽,难得瞧不出一点皇家园林的人造之意,倒是有山野天然色意趣,便和徐祎下了马,牵着马儿往林深处走。
“在建州时,若无事我也喜欢去山野散心。”
她说着,目光在路旁搜寻,忽然弯下腰,摘了一簇不知名的小白花,别在自己那匹枣红马的辔头上,那马儿甩了甩头,像是有些不乐意,她又抚了抚它的鬃毛,小声哄了几句。
徐祎在一旁静静看着,也学着她那样,递给她一朵紫色小花,把自己的白马牵近了一些,让她也不要偏心,给它也戴上一朵。
两人一路走着,采了不少野菌子和小花小草,宁韫将两匹马儿插点的格外娇俏,心情好了许多。
“妹妹尝尝这个……这是在鹿州的时候我知道的,军营后面有一处小山坡,都是这样的野莓子。”
宁韫竟然没想到,原来忙碌的睿王殿下竟也熟悉这些不知名的野物,便说他经见许多,懂得许多。
徐祎被她一夸,甚至有些耳红,便道自己或许是生错在了皇家,忙着案牍之事,为国思忧,可是心里却总是向往山水风光,故而在外时便忙里偷闲了。
宁韫想了想,若是自己不是生在汝南王府,只是建州一个渔家商户之女,她也想做这样的事,每日看看海上日出日落,和母亲一起为父兄做饭,自然清平快乐。
只是她这个人有一点好,见过了更好的,便不会再因那更好的烦扰去贪图不好的清净。
到了一处清溪旁,两人下马让马儿饮水,溪水清清,丛丛蒲草碧绿非常,在微风里轻摇。
蒲苇纫如丝,徐祎想着,他的一腔诚挚也当如蒲草一般坚定。
扶着宁韫在水边坐下,他望着溪水忽然叹道:“妹妹不在京城的时候,我在外看到了江河湖流,都要驻足照一照自己,只想着这些都是东流到海……或许妹妹也就在海边看着。”
宁韫颔首,说自己的确常在海边,只是她去海港市舶多一些,更喜欢见见热闹。
提起市舶,宁韫便不免说起海贸繁华还有如今黄寇作乱。
她心中担忧,平吉岛上百姓虽以打渔为生,可是那里距离外国商船必经补给淡水和食物的宣远岛太近,宣远岛又是只有中心一座高山,易攻难守,当真是担心这些贼人侵扰外国船队,破坏大雍才兴盛几载的海贸。
徐祎虽不知为何两人忽然从互诉衷肠说到了海寇作乱,可是既然宁韫想说,他就认真听问,夸奖宁韫知道的远比他多。
宁韫倒也不谦虚,说起自己在闽宁府曾代表王府出面,多次同市舶官员招接外国商队。
“原在京城时,韫儿只觉得北境辽阔无比,似乎永远都不能穷尽征服。可是后来才知,原来海上广阔远胜陆上,海外异国皆有奇闻。”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徐祎:“对了,二哥哥可曾见过陛下那里的珊瑚树?”
徐祎颔首:“嗯,见过的。”
“这是缅丽人的工艺,密不外传,我重金购入了许多,原本你和宁王殿下还有柔嘉都有,可惜遇了水患翻了船,折损了一半,便只给了父皇和太后娘娘,棉丽人说这珊瑚中填放的香料十分神奇,能让人安眠养神,甚至到了夏时有清凉之意,风过能听到海声,虽不觉有这样神奇,总想让你们也看看。”
徐祎听得眼眶阵阵发热,一面感动,一面回忆着宁韫的说法。
他是二哥哥,王兄是宁王殿下,如今看来,妹妹的心中已有了亲疏,再想起昨日父皇的话,终于鼓起了勇气,他决定不再犹豫了,即便是背上欺辱兄嫂的骂名,他也要问一问,他可以和妹妹一起回建州去,可以余生都陪着妹妹做想做的事!
宁韫正把捡来的野果丢给马儿,却忽感到身后徐祎站起了身向她走来,而后还不等她问是不是要继续往别处走走,便被徐祎握住了肩膀。
“韫儿,我不想让你做我的皇嫂,我不想再叫你妹妹了,我想叫你的名字,这样可好?”
什么皇嫂?
宁韫这几日和元昭帝在一起,已经接受了自己就是未来的皇后,早就忘了赐婚的事,便一时没懂徐祎在说什么,可是他说要叫她的名字,她自然觉得没什么,如今都多大了,像小时候那样称呼多腻人呢。
“好,那我就还称您睿王殿下?”
“不是这个,”徐祎眸中含着泪光,柔声说道,“我不要你做我的皇嫂,我不想你嫁给王兄……我原以为你与王兄是两情相悦的,可是那日父皇赐婚你哭着说自己不想嫁,我当真是心如刀绞!”
他不能接受,再是不争不抢温儒的性子,他也想不到自己心爱的人会和自己的王兄洞房花烛,今后他每次见到她,都只能恭恭敬敬称她皇嫂,她和皇兄的孩子会叫他皇叔,他不能接受!
“我会去求父皇,你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我愿意娶你做王妃,过你想过的日子,我知道你根本不是贪恋权势的人,做睿王妃一定比做太子妃好!韫儿,你愿意吗?你不要想着王兄,王兄如今不在京城!”
啊……
宁韫还不知道为何两人说着说着忽然就说到了太子妃和睿王妃的事情,这……这是在做什么啊,她是不想嫁徐禛,但是她有陛下了啊。
“睿王殿下,你等等……”
宁韫挣脱他的手,徐祎这才觉察自己有一些失态,忙说对不起,自己不该这样冒犯,他实在是情难自抑了。
情难自抑?宁韫脑中轰然,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睿王殿下向她表明心意了!
这……这也不怪她,孟璋是她强留在身边他又心甘情愿的,同陛下则是拉扯纠缠了许久,没有经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仔细回想了方才那一段话,其实是有些让她感动的,她回想起那日徐禛来前那碗放凉的鱼汤,心中也感到隐隐的刺痛。
那时午前徐祎就来了,她睡着了,午后父亲来了,她偏要与父亲争辩,或许她不要讲求什么规矩,拿起来品尝一口,就能在那时明白他了,可是……
可是她或许就是贪恋权势的人。
宁韫是不在意太子是谁,故而即便睿王是太子,即便是她嫁给徐禛做了宁王妃,陛下只有两个儿子,她不会傻呵呵地安享着闲适生活,她自幼经历的事告诉她,安逸之日就如天上轻云,终有散去的一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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