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韫在他怀里蹭了蹭,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头看他。
“陛下这件常服也是新做的吗?”她问,“陛下很少穿这样杏黄色的衣裳。和韫儿的一样。”
元昭帝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随口道了声是。
“应当只是恰好尚衣局送来的新衣裳颜色撞了。”
他挽着她的手,走到那朝服面前,看了一眼宋天亭,示意他把朝服摘下来。
宋天亭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玄色冕袍取下,元昭帝接过,竟就直接披在了宁韫身上。
元昭帝往后退了几步,端详着她。
宋天亭在一旁哪敢抬头,哪敢说话。
他只能劝自己:陛下很多年没有像近来这几日这样开心了。前夜不能睡,昨日也疲累不堪。陛下开心,便去做吧。
宁韫却不敢太放肆,她小声说:“韫儿不敢再看了,韫儿怎么能穿陛下的衣服……”
元昭帝却不以为然,他走上前抬手摸了摸她的面颊。
“没什么大不了的,韫儿穿这样的颜色倒也好看。”
两人喝了盏茶,元昭帝说要歇息一会儿,宁韫便跟着他进了寝殿,说想陪在他身边。
故而元昭帝干脆让宋天亭把被褥从小榻拿到床上去,等人离开,便抱着宁韫躺在了床上。
宁韫不敢乱动,怕扰了他。她只是偶尔用面颊轻轻蹭着他的指节,小猫一样依偎着他。
她静静躺了很久,却知道他没有睡着。
过了片刻,她小声问:“陛下是不是在为南海的事烦心?”
元昭帝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道,声色里满是疲惫。
“朕自幼要学弓马征战,学如何守土安邦。可朕从没有想到,叛乱和祸事会从海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放远至窗外,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南海的战事,偏偏不是朕亲征就能解决的。”
宁韫心里忽然有些酸楚,她问:“陛下也会觉得有不能的时候吗?”
元昭帝笑了笑,坦然道:“有很多。”
“朕虽被称为天子,却心知肚明自己是个人。不是无所不能的。”
宁韫转过身抱紧了他。
“此前兄长战败了,让朝廷蒙受那么大的损失,也给如今黄寇作乱埋下祸根。韫儿觉得很惭愧。”
她小声道:“韫儿知道,陛下已经很照拂韫儿和汝南王府了。才没有处死兄长,只是将他废为庶人流放。”
元昭帝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此事你不必自责。朕确实有心留舒延枫一命。海战之事,他终究是懂的。手下的将士,也有许多追随他多年。只因一次战败便处死他,也会寒了水师将士的心。”
宁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样,陛下才屡屡饶过汝南王府?”
元昭帝轻轻拍了拍她的后颈。
“朕就知道韫儿聪明——罢了,此事先不提了,睡一会儿吧……”他道,声音更加轻柔了一些。
“等等起来,和朕一起去陪太后用午膳。”
宁韫忽然慌了,忙问道:“真的吗,韫儿和陛下一起去,不会被太后娘娘发现吗?”
“发现什么?”元昭帝低头看她,轻笑了一下,“是觉得和朕在一起是私情,是见不得人的丑事?”
见宁韫又要急着辩解,要宣表和他在一起的决心,元昭帝也不戏弄她了。
他目光沉沉,声色中却满是笃定:“朕已经和太后说了,说了我二人的事。”
宁韫惊呆了。
她实在佩服陛下,居然这样快?居然就这样直接地说了?
“太后没有说什么。”元昭帝抚着她的脸,“只说是让朕对韫儿好。”
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模样,元昭帝不由得唇角弯起。
“这是怎么了,是责怪朕说得太早?”
“不,不是的……韫儿只是很佩服您,如果是韫儿,可能不会这样快说,韫儿总是担忧许多事,顾忌许多事。”
元昭帝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让她今后有什么事想去做便做,不必拖延等待,畏首畏尾。
“朕只是觉得,既然我二人瞒着太后在一起互表真情,已经是有错,再继续隐瞒。一样是忤逆不孝。”
他的目光落在宁韫的怀里,让她感到自己的心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何况朕想要你。”
他道:“故而即便是太后阻拦,朕也会想办法,因为朕想要韫儿。”
宁韫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点点头,钻进他怀里抱紧他。
“韫儿也想要陛下,韫儿爱陛下。”
*
第二日下了朝,元昭帝站在铜镜前,双臂微张,任由宫人侍奉着更换朝服。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方才解下的玉带上——确切地说,是玉带正中的那块白璧。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抚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玉面,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眼前忽然就浮现起昨日的事。
他想到了宁韫情难自抑时抱着他的样子,她在他耳畔一声声轻轻的唤着。
他定了定心绪,将手从那玉带上移开,问李俶郡主怎么样了,昨夜有没有睡好。
李俶愣了一下才回答:“回陛下,昨夜太后娘娘想念郡主,便留了郡主在慈宁宫歇下。郡主今晨起得早,给太后娘娘做了早膳,还……还特意给陛下送了一份来。”
元昭帝转头看了他一下,目光微微一凝:“怎么?有心事?”
李俶忙说没有,“奴婢只是……只是许久不见陛下穿朝服,一时看得有些出神。陛下身着朝服,当真是天人之姿,威仪赫赫……”
元昭帝唇角微动,随口说郡主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郡主说她喜欢看朕穿这朝服。”
李俶看着元昭帝的神色,虽然不知道他离开这些时日陛下都经历了什么,可是难得陛下开心,他已经习惯了。
元昭帝又问:“郡主今日身子如何?一早便起来操劳,她那下红症已经好了?”
李俶道:“是。郡主身边的姑姑说了,郡主今日已经大好了。其实……其实昨日便已没有下红了,只是前日还有。”
他顿了顿,斟酌着道:“朱瑛姑娘的夫婿此前曾说过,郡主的病症也与劳心伤神有关。想来是前日得知陛下一夜未眠,太过担忧陛下的缘故。”
元昭帝轻哼了一声。
他反问李俶,朱瑛的夫婿又是谁,当真是反了天了,难不成他现在还要避讳这个人的名号。
李俶汗流浃背,忙道:“陛下息怒,回陛下的话,是……孟璋。”
元昭帝挑眉道:“是啊,孟璋又怎么了,难道朕会容不下一个孟璋?朕早已经不在意他了。”
他又冷哼一声,不屑道:“让那个孟璋将为郡主调养的方子编撰成册,呈上来。既然他有这个本事,便多做些实事,好好的男子,别总想着做人家的男宠,做些正经事去。”
李俶称赞元昭帝宽宏大量,待他更衣好后,为他呈上宁韫送来的鱼荷粥,轻轻放在案上。
元昭帝坐下,执匙尝了一口,缓缓笑了。
“让郡主好好歇着去,为太后尽一尽孝心就好,这些自有侍女们去做。”
“是。”
李俶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莫名跟着松快了些。
只是他不明白——陛下今日怎么总抓着那条玉带不放?
方才换衣裳时便看了许久,如今用着粥,目光偶尔还要往那边瞥一眼。
难道是陛下这几日太累了,人清减了不少,这玉带不合身了?
他正想着,元昭帝忽然开口了。
“南海的事也就这样吧,朕今晚回小瀛台,就说朕好不容易安养好,这三日劳累便病得更厉害了,其余的事照常去做——跟太后说一声,郡主也要回小瀛台。”
李俶领命,正要退下,元昭帝又道:“你身上伤还没好全,不必太过劳累,早些回去歇着。”
李俶心头一热,深深躬身:“奴婢谢陛下关怀。”
他退出去时,黄云和宋天亭正在外头候着。见他出来,两人凑上来小声问:“干爹,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李俶轻哼了一声,面上却带着笑意:“你们两个算是得了好了。陛下吃了郡主的粥,如今心情正好着呢。进去伺候着吧。”
他走了两步,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陛下昨日可有说过朝服的玉带不舒服?怎么今日一直抓着那玉带不放?”
见两人摇头,李俶也并未想太多,先行离开了。
黄云和宋天亭默默进了殿,却发现元昭帝在看着他们两人。
陛下的目光说不上是打量,也说不上是审视,就是静静地看着,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而后两人感到头皮一紧,因为陛下不仅看着他们,还忽然笑了一下。
“朕还是更想看见你们多一些。”
两人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惶恐地跪倒在元昭帝面前。
他抬了抬手,让他们不必害怕,给两人赐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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