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身旁还坐着一个人,是睿王徐祎,宁韫亦向他见礼,抬头看他的时候,才发觉他和那日宫宴上见到的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是才刚刚下朝的缘故,他穿着一身蟒服,英姿挺拔,像极了元昭帝,他坐在太后身边挽着太后的手,眉目温和,看向宁韫的目光里满是关切。
宁韫被太后揽进怀里,太后抚着她的发,声音有些发颤。
“好孩子,谁敢说你不懂规矩了,你是最好的孩子……哀家不该让你担心,可是也是无奈……”
她拿起帕子擦眼泪,用手遮住宁韫的眼,不让她看自己伤心的样子。
“你父皇不知是为何,这些时日谁人都疏远,虽然早晚派人来问候哀家,可是却不来见,也不让你来见哀家,那日宫宴后,哀家一直担心你。今日听说你不在小瀛台了,就想出了这个主意来见你。”
宁韫靠在太后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熏香气息,心里却翻涌着另一股滋味。
太后娘娘与她没有血缘,这样疼爱她,把她当做亲孙女一样看待。
睿王殿下很关心她,他从没有像徐禛那样到她府上,却也为她送来鱼汤,她住进小瀛台后日日派人去府上问她回去没有。
可是昨日,她在马上亲吻陛下,亲吻太后娘娘的儿子,亲吻睿王殿下的父皇。
虽只有昨天这一次,可是宁韫喜欢吻陛下,喜欢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的样子,喜欢他眼底那深沉又温柔的光,喜欢他那带着薄茧的手抚过她面颊时的触感。
她甚至浮想联翩,想要向他索求更多的爱。
昨日夜里,他也曾抱着她安抚,将她放在小榻上,在她额上落下轻吻。
在小瀛台的时候,她感到幸福,满得要溢出来的幸福。
可是在这里,在太后怀里,在睿王温和的目光里,她只感到无地自容的,窒息一般的愧疚。
第30章 发怒
宁韫闭上眼,把脸埋在太后怀里,仿佛这样就不会感到难过。
可她骗不过自己,小腹在一阵阵地吃痛,她忽然明白,前些时日的病或许不曾完全治好——只要心底郁结的时候,下红的毛病就会复发。
太后察觉了她的异样,忙把她扶起来,抬手轻抚她的额头。
徐祎看到宁韫蹙着眉,起身为她斟了一杯热茶,又说自己去问问皇祖母的药好了没有,离了寝殿。
“怎么了,又难受了?”太后蹙着眉轻抚宁韫的头,“之前不是调理好了?这次下红还多吗?”
宁韫摇摇头,轻声答道:“您放心,这次不是病了……本来也快到时候了,算着日子,也就是提前了一两天。不严重的。”
她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二皇兄还在呢。”
太后笑了笑,让她不必害羞,说都是一家人,而后让姚黄叫徐祎进来。
徐祎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药盏,他走到榻前温润地笑着:“儿臣方才离开了一时,皇祖母和妹妹说了什么话?”
“这话可不能给你听,不过肯定不是说你的坏话……”
徐祎颔首跪在了太后榻前,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宁韫瞧着他的手,觉得他有些瘦了,问他是不是此前监军时的伤还没养好,徐祎缓缓摇头,说只是近来有些不思茶饭。
不知是宁韫依偎太后太近,还是徐祎跪得太近,两人总是能若有似无对视到一起。
三年不见,两人在宫宴那日也不曾说上话,如今就这样近在咫尺,互相看着,不免都带上了笑意。
太后问宁韫:“方才祎儿还同哀家念叨,说是想去小瀛台探望你父皇和你,又怕你父皇不快,这些时日你可去看望过你父皇了,他身子究竟如何了?”
宁韫不再胡思乱想,强打起些精神来对徐祎说:“二哥哥那日不是已经见到了父皇?韫儿这些时日虽在小瀛台,却也是自己静养,只让人为父皇送过些点心。”
她说这话时格外心虚,不敢看太后,也不敢看徐祎,她送过的可太多了。
徐祎轻叹了一声,说自己那日也只是隔着帘子见了父皇,父皇本就身子不爽利,还为先前自己断的糊涂案子动怒,将自己教导了一番。
“儿臣心有惭愧,却也不愿意打扰父皇安养,便不曾近前侍疾。”
宁韫便顺着他的话,说昨日父皇好些了,还叫了宁远大将军和杨大人去猎苑,她也同仪兰和杨家的姑娘一起玩,远远见父皇精神不错。
她只在心里默默地哭起来,暗求仙君娘娘饶了她的罪,毕竟撒谎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等着以后,她再向太后和睿王赔不是吧
太后点点头,揽过宁韫,轻拍着她的手。
“知道你们都是孝顺的孩子,禛儿在外,柔嘉月份大了也不方便,也就只有你们两个在哀家和陛下身边,你们心里惦记着我们就好了,我们自然不缺人照料。”
太后又是怜惜又是愧疚地说:“那日禛儿来寻哀家,求问你的婚事,也是哀家老糊涂了,误以为是你二人年幼时就有情,如今情投意合,让你父皇下旨赐婚了……”
她擦了擦眼泪:“谁承想反而让你受了委屈,也让你父皇不快,韫儿放心吧,哀家会劝你父皇的,一定让他收回成命。”
宁韫心里一酸,起身端端正正向太后行了一礼。
“皇祖母不必自责。”她轻声道,语声柔婉,“韫儿那日太过任性,险些气坏了父皇,已是韫儿的错。此事韫儿皆听从父皇的安排,您教养韫儿一场,韫儿怎样都可以。”
她没有提自己对徐禛有没有情意。
徐祎在一旁听着,扶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几分。
他忽然间就想起前些时日在小瀛台见到元昭帝时的场景。
父皇那日虽严厉训斥了他,但是徐祎心里明白,那只是为了让他明事理,是为了家国大事,并不是真正责怪他什么。
他轻判了那桩案子,最终也没有落得好结果,因此父皇训斥他,他认了。
可是他的心里还是隐隐感到不平,不是他身为监国亲王的不平,而是他自己的不平。
分明是那个哥哥先抢了弟弟的婚事,强娶弟妹在先,致使弟弟怀恨在心,若是那嫂子与弟弟当真断了旧情,又怎会与弟弟私通呢?
父皇说他不争不抢,他从前觉得是自己天性如此,可是如今想来,他为何不能为自己争一争,抢一抢呢?
王兄如今已经有了太子之位了,他不在意什么太子之位,可是王兄还要将韫儿妹妹娶走做太子妃,他又怎会不在意呢?
那日父皇已经下旨赐婚了,今后韫儿妹妹会成为他的皇嫂,徐祎只是想着,就觉得不甘。
他知道自己是在觊觎兄嫂,他今日耻见皇祖母,可是见到宁韫,看到她目中的哀伤,徐祎便觉得没什么好羞耻的了。
三人正各自沉默的时候,外面忽然来通传,陛下来了。
宁韫和徐禛连忙起身整衣,跪地接见。
宁韫低着头,听到廊上响起沉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几乎压得所有声音都静了下去。
寝殿门外,元昭帝看到了殿内跪着的人,忽然站定了。
他也是才下朝,刚见过几位大臣,朝会的礼服并没有换下,只摘了冠冕,以玉簪束发,那玄色冕袍上所绣的金龙,在初晨半昏半昧的光线里,丝丝缕缕地浮动。
宁韫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便感到心里一紧,慌忙地低下了头。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陛下穿朝服是什么样子了,原来是这样的雍雅凌厉……
她抿了抿唇,忽然想到一件不该想到的事,若是她整日待在小瀛台,也就看不到这样的陛下了。
元昭帝逆着光站立,高大修长的身影几乎将投入殿内的所有光线遮蔽,故而宁韫看不清他的面目,更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她不知道他一直盯着她看。
他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左右侍立之人,抬手让她们出去了,而后那股凌厉的气势便压了进来,疏离淡漠,诗词常言九重宫阙是天子居所,他离众人这样近,却恰似远在九重宫阙之上不可触及。
宁韫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喜欢陛下穿着朝服的样子,可是是她的错觉吗,怎么陛下有些不快的样子,难道是他生气了吗?
是因为朝堂之事,还是别的什么呢?
元昭帝缓缓走进殿内,道了句:“都起来吧”,而后向太后行礼,坐到太后的床边。
他走过宁韫和徐祎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停步,却用余光看到了他的儿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宁韫起身。
“朕听说母后身子不适,似乎病重了,故而下了朝,特地来看看。”
元昭帝坐在了太后床边,轻抚着太后的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徐祎和宁韫身上,淡淡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也在……睿王是才下朝,郡主呢?郡主怎么离了小瀛台来了宫里。”
太后忙让他不要生气,是她太想两个孩子,自作主张说自己病了,让他们来看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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