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宁韫骂的那句话,应当是不大好听的,可是他看起来似乎并不生气,只是想要个答案。
“韫儿,你会怨恨朕至极吗?”
他的手臂自她两腋下穿过,像是抱举小孩子一样把她扶了起来,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把她的泣声也一并掩在怀中。
宁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胆,她回答:“会的。”
她在他怀中仰起脸,还未开口,眼泪就把他的样子模糊了。
“父皇不要韫儿了,韫儿就会恨父皇。”
她伸出手抱紧他的腰,在他胸前轻蹭着
“但是韫儿爱陛下,韫儿想陛下。”
元昭帝没有说话,静静抱着她,等她的眼泪流完,等她的哽咽停止,等她的心静下来,而后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吻。
他吻的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上。
宁韫终于露出了笑脸,在他怀里蹭着,用手臂不断地抱紧他,确认他是在她身边的。
如今被他抱在怀中,和前些时日那个雨夜,又是截然不同的,只是她都喜欢。
“既然恨父皇,那今后不在人前,便不要再喊这两个字,听懂了吗?”
宁韫全然没有在听他说话似的,依旧在他怀里揉来蹭去,鬓发都乱了,轻轻嗯了一声。
“还没有抱够吗?”
元昭帝有些无奈地问道,终于是将人从他身前剥了下来,点了点她的额心。
倒不是他不愿看着满心满眼爱慕自己的人在怀中依偎,而是他实在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再任由她抱着腰,在怀中扭来扭去,他也要情难自抑了。
“好好听朕说话。”
宁韫在他面前乖巧坐好,可还是满眼崇敬,目光一寸不离。
如今她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盯着他,只要微微仰起脸,视线里便是他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他长得好看。
成熟俊雅,是孟璋,徐禛这些年轻男子都比不了的。
元昭帝本想接着方才的话说,可是看到这样的宁韫,他却问道:“韫儿爱着朕?”
“是呀,”宁韫毫不犹疑答道,“韫儿最爱陛下了……陛下不爱韫儿吗?”
他忽然起了些戏弄的心思,只垂眸,漫不经心地道了个“嗯”。
宁韫顿时便慌了。
不行,不应该是这样的……孟璋不是这样回答,孟璋会说他最爱郡主了,然后满眼温柔地看着她,再跟她说上说不完的情话。
只是元昭帝微微一蹙眉,她便不敢动了。
她知道了父皇没有不要她不认她,陛下也爱她喜欢她。
可是她在他心中有多少分量呢?
他是大雍的君王,有时候江山社稷比他的身体还要紧,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做了太子,她曾经被许给太子……如果她都不如这些重要呢。
宁韫让自己稍稍冷静了一些,她不再任性了,只是静静听他说话。
“韫儿既然爱着朕,朕就不会辜负了韫儿的心意,给朕些时间,朕想把所有最好的留给韫儿。”
元昭帝的声音沉沉的,像是许诺,又像是誓言。
他想起那日宁韫问他什么是更好的婚事,他那时犹豫了,因为比起做太子妃,似乎再没有更好的婚事。
他那时没有想到过自己。
无上的尊荣想要给她,还有热烈的爱意也想给她。
即便是宁韫满心满眼爱着他,元昭帝扪心自问,也是有一些愧疚的。
他教养过她,做过她信任依赖的人,如今却又早在今日之前下定决心要强把她留在身边,甚至不惜步步引诱。
他应当克制好自己,就像从前那样,等到为韫儿扫清了一切障碍,再亲近她,满足她,让她知道她的选择是对的,让她不会后悔。
“若是只有我二人,不要叫朕父皇。”
元昭帝道,声音中有一丝严厉教导的意味,“孺慕之情是孺慕之情,男女之情是男女之情,你不能分不清楚。”
宁韫颔首,他好似是同她说情话,又好似向她训话,却让她心底一阵酸热,握紧了他的衣角。
她又有些不清醒了,这可怎么了得,他说什么话,她都喜欢的不得了。
看她绷着小脸,元昭帝心底笑着,语气放和缓了一些:“人前倒是可以称呼朕为父皇,这些时日,朕若想留你在身边,想日日见到你,总要有个缘由,你最好多叫着一些。”
留她在身边吗?
宁韫心底暗喜,她已经开始想了,可以陪在他身边,从早到晚……
不行,她真是后悔那日把那香衾卧看完了,她不该看,她居然在想,那陛下会不会和她亲爱,宠幸她,就像……宠幸他的妃嫔那样。
宁韫一时喜一时忧,所有情绪都留在了面上,元昭帝都看得到。
他已经决议要韫儿,便留下了足够的耐心。
他原是想晚些再同宁韫说——那日看书逗她,他也很受用,他想瞧瞧这小东西究竟能经受住多少,是不是真的像她找养父的替身之物那般胆大包天。
可是今日他还是冲动了,想要见她,质问她,想当即就把她揽在怀中,可是却被宁韫一番哭泣乱了心绪。
韫儿还是太小了,他不能伤了她,不能害了她。
“罢了……”
元昭帝抚着她的面颊,忽然叹息道。
“你若一时想不明白,改不过来,朕不强求你,你会有改过来的那日的,只要知道你心里的人是朕,不是什么称号就是了。”
他的扳指抵在宁韫唇瓣上,宁韫第一次觉得玉石是热性的东西。
他说,不会再让宁韫嫁给任何一个人,不会是徐禛,不会是什么青年才俊,今后宁韫可以放心做她喜欢的事,无忧无虑,他会护着她,爱着她。
“赐婚之事是朕错了,朕也后悔,朕会弥补你。”
元昭帝没有向宁韫解释什么,也不多求她原谅,他只是承诺,故而宁韫一时还有些想不明白,如果陛下知道他做错了,那日又为何那样生气,难道是她当时哭的时候说了什么傻话吗?
那日太伤心了,宁韫努力回忆着自己说过的傻话,感到他忽然轻拍了拍她的脸。
他是用他的指节轻轻拍点在她面颊上的,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可是宁韫的心险些要跳出来。
“那个孟璋就不必说了,不许再提徐禛,想着他也不能,今后你只能想着朕——还有那些朕要做你公爹的胡话,真不知道是谁教你的,都不能再说了!”
宁韫应允,又趴在了他的肩头,抱紧他哼哼咛咛地蹭着,她看到池子里那条金鲤鱼又浮出来了,这次她不在意了。
只是,她想起那个留在发顶的吻来。
她就知道人是贪心的,如今她已经有了他的拥抱了,便开始想着他的亲吻,父皇……陛下为什么不亲亲她呢,为什么只是吻她的头发。
什么时候,陛下会临幸她?是应当这样说吗,她现在究竟算是什么,也是陛下的嫔妃吗?
故而宁韫抬起脸,咬着内唇小声问道:“父皇……陛下,那如果韫儿做错了怎么办,会不会惹出祸事来,韫儿害怕。”
她忽然有些害怕了,就像她当时劝服自己,嫁给徐禛也是很好的一件事,而后便是余生茫然的空寂。
元昭帝下颌忽然绷紧,胸膛起伏,像是克制着什么,他柔声哄着宁韫:“不怕。”
“朕方才语气重了,不该那样说,你不会惹出什么祸患的,有什么错处,也是朕有错在先。”
近身处忽然有了个心爱的小东西,一身的心眼,却又有些懵懂天真,元昭帝知道自己今后也要多说些软话了,毕竟宁韫不是侍臣,也不是臣子。
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又把宁韫迷住了,也让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她想着今后的事,一面胆怯害怕,一面又因觉得在元昭帝的身边感到安心。
“这些时日,就回来这里住着吧,千芳苑已经住久了,不要总是留在一处寝殿。”
宁韫眨眨眼,细细思量了一番,没有想到旁的意味。
“好,那父皇会来看韫儿吗……韫儿怎么样能多陪着您呢?”
元昭帝拍拍她的后颈,原是想挽着她的手,把人扶起来去楼上看她从前的字画,可是宁韫不知为何有些腿软,倒在了他怀里。
元昭帝忽然笑了:“现在就来陪着朕,去,回去换身衣裳去。”
宁韫的脸忽然红了,方才元昭帝和她说话,她居然一直想着亲吻,临幸,侍寝的事,她真是太不清心了,她怎么能这样想。
*
元昭帝让宁韫换了一身骑装。
说今日没有旁的事情做,就是要教她骑射,这是他答应仪兰的,也是想让宁韫多到外面走走,以免一个人闷在寝殿里,只和剪切下来的花草打交道。
自然,才互相确认了二人的心意,他也想和宁韫多相处陪伴一些,带着宁韫骑马射箭,再好不过了。
猎苑人多眼杂,他知道瞒不住,便称今日身体难得好些,想去猎苑锻炼身体,于是下旨命宁远大将军带着仪兰,指挥使杨巍带着他的小女儿一同来小瀛台猎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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