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之后,他再没有孩子,两个儿子平安健康地长大,也不再有老臣日日催逼着他去临幸后宫,开枝散叶,他便一心治国,教养已有的儿女……
还有宁韫。
他没有再踏足过后宫,也让所有妃嫔衣食无忧,他以为自己对敦伦之事没有兴趣,他也以为自己早就摒弃掉了那些男女之欲。
他是君王,理应当克制一切。
元昭帝沉沉阖目,眉心紧促着,他低下了头,无力地撑拄着床榻。
他欺骗了自己太久,逼着自己忘掉孟璋那张脸,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比生父还尽职尽责、关怀体贴的养父,他以为自己骗过了,以为可以当作无事发生。
可是他很清楚,自从他看到了孟璋的那张脸,他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和宁韫再也回不到此前!
他方才梦到了宁韫,在那个不堪的梦里,红烛昏昏,宁韫在他怀中,依偎着他,欢好恩爱,耳鬓厮磨,苦闷欢愉交织,好似哭泣的声音萦在耳畔。
他究竟在梦些什么东西,这是宁韫,是他……
元昭帝没有再想下去。
“让御医来。”
他定了定神,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淡漠神色,用帕子擦了擦颈侧的汗。
御医来前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陛下毕竟不是太子殿下或是睿王殿下,这样的事不能称为常见,却又无伤大雅。
多多释放,避免太过禁克伤了身体就好,只是要考虑如何说得委婉。
他已经备好了两套说辞,预备看看陛下的面色,可是才入了寝殿,行过礼,元昭帝率先问道:“朕问你,朕是不是已经老了?”
这个问题莫说是御医,就连黄云宋天亭都不敢答,那日被陛下提着仪刀站在身后的恐惧再次袭来,两人一并跪到了元昭帝面前。
“说话!”
元昭帝声音冷厉:“朕很老吗?”
他也略过了让人说恭维他的话的步骤,切齿说道:“有人说朕老,说朕是老东西,看着朕缠绵病榻,还说当真是解气!”
黄云和宋天亭搞清楚了陛下不满的缘由,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紧张地低垂下头。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他们不可能查不出来是谁说的,不可能毫不知情。
可是陛下为何先他们一步知道?难道陛下有了新的心腹?那他们还是忠臣良将吗?
“陛下,是什么人如此忤逆不敬?”
黄云颤声问道:“奴婢等失职不察,放过了此等叛贼,还请陛下给奴婢等一个补过的机会——”
元昭帝平静了些许,冷声问道:“朕应当拿这样的人怎么办?”
“杀了他!陛下,不仅要杀,先灭了他的意气,教他以礼,让他明白陛下何等仁厚,让他明白不敬君父是什么下场,而后再杀!”
宋天亭感觉自己找对了关窍,连忙献策,这也的确是元昭帝常做的。
“……若是不能杀呢?”
元昭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朕不想杀……朕想知道她为何会这样说。”
他真是后悔,后悔自己前世羸弱不堪,竟然就直接阖目长逝,为何不肯拼尽力气抓住前世的宁韫问个答案。
毒妇!当真是毒妇!他养了一个毒妇出来!
谁知道她今日忽然抱住他,一声声唤着父皇,在他怀中啜泣,又是藏了多少阴暗恶毒的心思!
黄云和宋天亭不知道要如何回话了。
不知道陛下口中悖逆却不能杀之人,是指太子,还是在说睿王殿下。
只是他们心中隐隐有些预感,那日陛下宣布立储之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陛下懊悔不已。
莫不是真的应了那些民间流言,陛下迟迟不立东宫,是因为对两个成年的儿子都不满意?
这似乎也不难,这些年陛下身边没有纳新人,也不曾宠幸旧人,若想再生育一个皇嗣,不过就是为陛下找一个可心的女子。
想到这里,两人忽然懂了。
陛下这几日喜怒无常,又忽然要去看那莲池鸳梦图,今日忽然夜里走丹,还问起他是否年轻力盛之事——
或许是陛下需要新人了。
“陛下,容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可是在为一个女子烦心?”
元昭帝沉默地看着窗棂,而后将他们全都赶了出去。
他躺在床上,抬手感受着清凉的风,梦中的欢愉,羞耻,都已经不见了,他却还是想着宁韫,想到她那夜的哭诉,想到她的花,她送给他的珊瑚树。
今日他自千芳苑回来后,还问过芳文一次话,问芳文是否隐瞒了郡主经常口出不敬之言的事,芳文认罪了,她不该在陛下面前隐瞒郡主辱骂生父之事。
“她都是如何骂的。”
芳文知道她也不能再侍奉郡主了,便道:“其实只是骂过‘老东西’这三个字,郡主平日里很是乖巧,只是对王爷如此……这些时日,郡主和西宁县主在一起,也会问大将军和县主父女相处的事,应当是艳羡县主父女。”
“朕让你去郡主身边,你倒成了郡主的人了,”元昭帝淡淡道,“真是好啊。”
芳文伏低身子,不再言语。
“回去吧,找刘宇领过赏钱,今后不必再来见朕了,郡主留你与否,与朕无关。”
他知道的,韫儿对他那个生父早就看淡了,她不在意,不会为了舒禹多么不快,他知道……
元昭帝逼迫自己不要再想,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事。
他觉得一切都应当结束了,他不是宁韫的父亲,她不该来找他弥补什么父女之情。
他今后会远着宁韫,离她越远越好,给她安排一桩更好的婚事,让她远离京中的是非……
他用手臂挡着眼睛,想要让心神平静几分,快些入睡,却感到风从指间流过。
若是想过了许多的不可能,那剩下的可能,便会将理智无限地侵吞。
礼法,人伦,身后之名,似乎都不重要了,他甚至可以重活一世,那他为什么不……
三年前和宁韫断了父女之名,他也不舍,如今想来,怎么不是冥冥之中自有道理呢?
元昭帝扶膝坐起身来,双目在幽幽夜色里翻涌着欲念。
“你们两个进来。”
黄云和宋天亭回到了殿内,在元昭帝示意下跪得更近了一些。
“朕的确是为一个女子烦恼。”
两人恭敬地听着,心里却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猜对了!
“朕梦里遇到了一位仙娥,她说她乃上苍指派,到朕的身边陪伴,庇佑我大雍,只是仙娥在人间不能示人,只能托于肉体凡胎,若是朕能寻得此人间之女,便能得此灵佑。”
黄云和宋天亭对视了一眼。
“陛下……”黄云小心翼翼道,“奴婢只想,您乃天子,仙娥应当已经告诉了您这人间之女是何许人也。”
见到元昭帝微微颔首,二人在心底抹了把汗。
“……此女的身份,是否多有不便?”
见元昭帝还是不曾开口,两人心里大约有数。
只怕陛下看中的这女子不是那么简单……可是陛下近来能见到陌生女子的时候,不就是在定州行宫里……
这可不好,前朝盛宁皇帝就是在定州偶遇了一位嫠妇,强把她纳入后宫封为皇后,后来那姜氏早亡,盛宁帝亦年纪轻轻与世长辞……那可不是一段佳话。
“朕想要旻宁郡主。”
元昭帝轻飘飘地说道,仿佛旻宁郡主不是如今住在千芳苑里,幼时被他抚养过,今日还叫他父皇,轻轻抱住他的那个女子。
两人怔在原地。
说出口之后,元昭帝突然感到一身都轻快了不少,他指节轻叩着床栏,静静看着黄云和宋天亭。
“只能是她,旁人都不可以。”
第25章 接近
元昭帝敛目,亦收起唇角的笑意。
“朕也为难的很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轻叹了一声。
“朕也在梦中求问仙娥,可是仙娥说那女子就是韫儿,她自幼归认道门,得聆上苍教诲,故而仙娥才能托于郡主之身。”
他起身走下床榻,坐在阶上,与两人坐得更近了一些,若不是眼眸不敢让人直视,那随意的姿态,当真像是闲话家常一般。
元昭帝蹙眉道:“可是韫儿毕竟从前是养在太后膝下的,和朕的儿女自幼兄妹相称,朕是她的长辈,她叫过朕父皇,这……怎么可以呢。”
他扶膝看着伏跪地上的两人,忽然轻笑了一声:“起来,坐起来回话。”
黄云和宋天亭抬起头,看见陛下面上的笑意,那是志在必得的笑,还有一丝丝回味一般的神色。
他们做天子内侍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若是真的不愿意,早就把那仙娥托梦之事抛诸脑后了,何必半夜把他们叫来,又何必亲口说出“朕想要旻宁郡主”这样的话?
这是陛下在给他们递话,他们要做的,就是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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