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平静地答道:“将离之花常做别离,虽做别离,情不离也……郡主对我并无情意,将来再得良配,我也会记得郡主。”
“真的吗,你会记得我,会永远惦念着我,你对我的情意也不会变么?”
“会记得,也不会变。”元昭帝柔声答道。
宁韫还是哭泣着,而后她提起了此前落水之事,到京城之后,她给元昭帝的信里写她只是受了些许惊吓,并无大碍。
“我没有和你说过,可是昨晚我梦到了,我梦到那天晚上,我在水里面,没有人抓住我,水流那么急,我也什么都抓不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好怕,母亲不要我了,父亲也从不在乎我,陛下也不再认我,把我送回建州去……小时候,我在道观里看到一对夫妻,他们的小女儿去了,她们日日来寻道长,庇佑他们的孩子在下界安宁,我那时候想,若是我不在了,我没有父亲和母亲把我留在心里,为我痛哭一场……”
她低着头默默擦拭眼泪,再抬头时,花窗那边的人却不见了。
而后她听到翠雨阁的门开了,是孟璋把门打开了,宁韫向他跑去,他亦向她快步走来,而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宁韫迟疑地抬头,却被抱得更紧。
他将她整个人都包揽入怀,扶着她的后颈,为她隔绝了雨夜所有的寒凉。
宁韫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在颤抖着,她不害怕,也不是冷。
她轻轻嗅着那熟悉又让她感到恍惚的气息,试着将面颊贴近那灼热的胸膛,再近一些,感受到那肌理分明的轮廓,那温热而强劲的脉搏,一下一下,让她的唇瓣都随之轻轻颤抖着。
她缓缓抬起手,回应了这个拥抱,手臂环在他劲瘦的腰身上。
第23章 犯错
宁韫没有被人这样紧紧地抱住过。
长辈的拥抱是慈爱关怀,姐妹侍女的拥抱是亲昵安抚……如今,她感受到的是强健的身体,坚实有力。
就像是柔弱的夕颜终于寻到了一处青石,依依攀附其上,那块青石沉稳厚重,任风雨侵袭,都岿然不动。
她如今正是少女之时,忽然体尝到这样灼热温暖的感觉,想要依偎,又因为怯惧想要稍稍退避。
可是才微微仰头,不容抗拒的力量就从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颈的手掌传来。
那只手掌太大了。
元昭帝早年一直在漠北征战,他喜欢骑射,掌心和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常年带着一枚白玉扳指,如今压在宁韫白皙的后颈上,温热的是那微微粗粝的轻抚,微凉的是那细腻润滑的抵摩。
宁韫忘了是哪本将符箓的经卷里说过,有一样符同时动用冰火,能将人害得叫苦不堪,她还想过冷热交织是什么感觉。
她听着元昭帝的心跳声,面颊早已泛起薄红,更不必提她的烧烫的耳廓。
而后宁韫才想起,她也在抱着他。
她用手臂和手指感受着他,他的腰身劲瘦,却似乎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仅仅是呼吸时小腹的起伏,都让她感到阵阵压迫。
是被完全笼罩的感觉,不仅有温暖,还有护佑,她是一只飞过海天的小鸟,如今终于落在了她的安巢之中。
父皇在抱着她,陛下在抱着她。
他在紧紧地抱着她。
方才她奔向他的时候,他也向她走来,将她拥入怀中的瞬间,紧紧环托住她的腰,让她有一瞬离开了脚下泥泞的土壤。
“不要这样想……”
宁韫听到他开口了,他方才学孟璋的声音,如今在他怀中的时候,才听出不同,低沉深厚,自胸腔里传来,让她所有的心绪都得以安放。
“郡主,纵是花将离枝,也并非再无依凭,落入尘泥,来年春日,枝上亦再见花也。”
元昭帝阖目,将痛惜压在眼底。
她还这样小,却已经在想玉殒香消之事。
她说陛下也不再认她……
她怎么会担心今后无所依凭呢,他还在的,她不再依靠舒禹,缘何也不再依靠他呢?
她怎会如此伤心,她才十七岁,怎么就要说这般历尽沧桑不言愁的话。
元昭帝感到心痛,他人生在世第一次感到心痛,他前世含恨而终,都没有为自己心怀痛楚。
他感到后悔,后悔当年把宁韫送到建州去,甚至后悔让她此次回京。
他知道她落水了,可是益州和京州相隔千里,奏报来时,他只得知晓她昨日是否安好,不知她今日如何。
他要与朝臣商议治理水患之事,只能夜里睡得略晚一些,等益州的奏报呈来。
若是没有舒延枫的事该有多好,若是他不曾去定州,若是没有孟璋,没有徐禛,他早就应当像这样抱一抱她了。
她离开了三年,他也会想她。
元昭帝垂眸,止住了自己目中一些湿莹的东西。
他感受到宁韫的颤抖,不知道她是不是冷,她长高了,可是还是有些清瘦。
他不知是该再抱紧一些,还是放开一些。
在宁韫抬头的时候,元昭帝轻按住了她的后颈,抬起另一只手怜惜地轻抚着她半湿的额发。
“郡主,不要再说那样的话。”
“我会记得的,会把你留在心里……你还正是芳华之年,你不会有事,我年长于你,若要说什么生死之言,你还为时尚早。”
他如今是孟璋,孟璋比宁韫年纪大了许多……他亦然。
元昭帝不知道宁韫为何又哭了起来,正犹疑宁韫是不是认出了自己之时,宁韫小声地唤了一声:“我好冷,孟璋,我好冷,你不要离开我。”
宁韫的心意他明白了,心中那一丝迟疑消散,安慰的话也说过了。
元昭帝明白他该离开了,可是她这一声呼喊,却让他迟疑了。
就像方才她伤心大哭之时,他再也无法站在墙内无动于衷。
他轻抚着宁韫的后背,低声道:“郡主回去吧,男女有别……郡主伤怀,我却不能轻慢,你若再有伤心之事……可以去找太后娘娘,向你的姑母倾吐。”
元昭帝没有提到自己。
宁韫身子一抖,更加用力地揽紧了他,这一次,她没有再得到回应。
她放开了元昭帝,低着头,向后退远了几步。
“孟璋……”
宁韫低声道:““若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那……那我今后要怎么办呢,若是再也遇不到了,要怎么办呢。”
“情之一字,最难将息,郡主年纪尚小,何必急着寻求一个答案呢?”
元昭帝垂眸,衣袖下的手轻轻颤抖着,她额发湿漉的触感尚在指尖缠绕。
“人这一生何其漫长,欲求不得之物更如繁星,不要为了一时之情,给自己徒增烦恼。”
宁韫呢喃道:“原来是这样……你要也保重,爱惜身体,即便是看……医书,也不急于那一时,不要太累了。”
元昭帝看着宁韫离去,她的背影远比在他怀抱中所感还要纤小。
这样纤小,绵软,让他心头阵阵瑟涌的感触一直留在他怀中,叫他夜不能寐,叫他第二日起来看朝臣密折的时候,依旧想着她发间的花息。
他只能逼迫自己更加忙碌、勤谨。登基二十年,他一直如此,每逢心烦便一心扑在政务上,果然好了许多,不再总想着宁韫。
*
午膳后暂得清闲,元昭帝想起自己之前偶得的前朝盛宁帝真迹还未赏完,便命宋天亭为他拿来。
画卷还未展开,元昭帝看到那绳扣便蹙起了眉,抬眸扫了宋天亭一眼。
“拿错了,朕要的是那副莲池鸳梦图,单独放在一处,你这拿的是什么?”
宋天亭展开画一瞧,连忙认罪,又去翻检,迟迟归来后却说没有找到。
元昭帝觉察不对,将第一次拿来的画展开,发现是狸奴戏晴图。
画上一只长毛黄花猫,仰面躺在窗下,露出雪白的肚皮。前爪微微蜷着,眼睛半眯,像刚玩累了在歇息,神态灵动可爱。
这幅画他不是送给宁韫了吗?
那时宁韫在京中安养,身子不好,元昭帝担心她是为了舒延枫之事烦恼,便将这画赠给宁韫,想着这猫儿可爱,让她看了也开心一些。
他很快就想到,是画送错了,可是如今他将身边的人都换了一遍,想再责罚办事不力之人实在麻烦,便只是让宋天亭立即去郡主那里,将画换回来。
莲池鸳梦图是前朝皇帝给他心爱皇后的画作,怎么能给宁韫一个未婚的女孩子看,他就知道自己重生后对这些人严苛些是对的,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真是太放肆了!
元昭帝坐在御案前,只觉近日来诸事不顺。
他忽然想到宁韫年幼时和他讲过,依照道门的说法,若是连日都觉气运不佳,便是有小人暗中使坏云云。
这些玄道之说他本就不信,重生之后问过了不少有名的道士,都不能说明两世为人是何道理,可见还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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