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半日,元昭帝都在用心批看密折,他感到安心,满足。
直到芳文来见他。
李俶还没有回来,如今他谁人都需要提防,相比侍女侍臣,他更相信自己手下的秘卫,故而昨日亦选了几个女子留用身边,芳文是几人当中武艺最高强的,他命她留在宁韫身边,一面看护,一面回禀消息。
元昭帝从没想过,竟然有一日,他会把秘卫安插到自己的……女儿身边。
“朕让你三日回禀一次,若无事,不必来见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元昭帝并未抬头看芳文,可是朱笔却停在了纸上。
见芳文有些欲言又止,元昭帝命左右退下,起身坐在暖榻上。
“郡主回府后皆依陛下之言行事,称病不见来客。只是宝华郡主因昨日变故心中担忧,早早带着县主等在郡主府外,想要接郡主到将军府去,这才不得不见。”
元昭帝淡淡道:“宝华郡主一向疼爱韫儿,这倒没什么,还有旁人吗?”
“还有太子殿下……殿下派人给郡主送了一些补品,夹送一封书信,卑职抄录了一份。”
芳文将那书信奉上,元昭帝仔细读罢,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韫儿看过之后说了什么?”
“郡主黯然神伤,忽然训斥了绿沉几句,说了些另寻高处的话,绿沉便哭着离开了,郡主的回信卑职虽不曾看到,但是远远窥见所书只寥寥数语,回了一些礼,便送至太子殿下府上了。”
元昭帝回想起绿沉这个名字,想到了他去探望宁韫的那夜,抬眸问道:“为什么赶走绿沉,韫儿身边无人可用,她不是迁怒下人的性情——她还在埋怨朕?”
芳文忙道:“没有,郡主昨夜并未安眠,一直在担忧着陛下。”
元昭帝轻应了一声,让人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快。
“卑职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后来发现绿沉姑娘已定亲的夫婿还在郡主府中当职,应当是为郡主去接一位早年伴在郡主身边的老嬷嬷。”
“陈文月?”
他脱口而出一个名字,让芳文都一时震惊。
她也只查到此人名叫文月,却不知道姓氏,她想不到陛下竟然对郡主身边之事如此了解……
“这个人也不要紧……晚些时候朕会传口谕,让郡主重用你,你记好,今后凡是徐禛的东西,都不准送到郡主手上。”
“是。”
元昭帝心中担忧落地,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神色微缓道:“你做的不错,不过今后这些事用密折交给朕便是,若常离开郡主府,难免让她生疑。”
“是……卑职还有一事禀报,”芳文的声音愈发压低,缓缓道:“郡主似乎想要派人见孟医师一面。”
一声脆响自发顶传来,元昭帝将茶盏重重拍在小桌上,手上青筋暴凸。
芳文慌忙低下头,心中暗暗叫苦。
“陛下息怒……当时郡主虽屏退了卑职,但是卑职耳力尚可,听到了郡主和侍女的话,她只是说担心孟医师,想要见一面,或是寻人传个话,却不敢为违抗您的旨意去私会孟医师啊!”
“担心?”元昭帝声色冰冷,“她担心什么,担心朕苛待此人吗?”
芳文也的确不知这位孟医师究竟是有何了不得之处,将郡主迷得神魂颠倒,就连陛下的威吓都不怕了,便只好将当时郡主所言复述了一遍。
“郡主是这样说……‘旁人我不知道,可是孟璋我最清楚不过了,若是陛下赐婚给他,他一定会宁死不从的,那日是我说错了话,惹他伤心,我要他记得我,却不想他死,那朱瑛听起来是个良配,他们好好的,成婚后也早些离开京城是非之地吧。’”
芳文转述得过于绘声绘色,让元昭帝面色更为阴沉,他甚至都能想象出宁韫说这话时的神情语气。
“呵。”
良久沉默后,元昭帝冷笑了一声,让芳文平身,指节在桌上轻轻扣着,一下一下,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她就这么忘不了这个孟璋,这个孟璋……
“你方才说,宝华郡主想让韫儿和仪兰去作伴——朕准了,小瀛台这么大,宫苑多闲置着,让她们两个带着仆婢到千芳苑住。”
“是,卑职遵命。”
而后芳文才忽然反应过来,郡主想见那孟医师,可是没有令牌或得召见,她也绝无可能进入小瀛台。
陛下却把郡主安排进来?
千芳苑……不就只是和翠雨阁间隔了一片花林?
身为秘卫,芳文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下去,可是她离开清凉台才不过百米远,便看到了一片开得正盛的花林,梨花与海棠皆是晚春最丽,如今竞相争妍。
*
接到元昭帝的旨意后,西宁县主沈仪兰换了一身男装,只带了两个仆婢,便骑一匹快马到郡主府,告诉宁韫这个好消息。
宁韫起先不敢相信,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明白为何元昭帝为何这样做,直至片刻后黄云前来宣旨,才知仪兰所言非虚。
相较李俶,宁韫对黄云和宋天亭不算熟悉,故而黄云走时,宁韫让梨儿为他拿了两盒珍珠,却不想黄云如临大敌,只谢过宁韫好意,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
她问黄云陛下是否安康,黄云也言辞闪烁,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便先行离开了。
宁韫只感到心寒,她明白了,老东西在提防她。
本已经被拍散开的莲花苞被宁韫撕扯的不成样子,正在一旁逗猫玩的仪兰跑过来钻到宁韫怀里,问她为什么这样不开心。
宁韫出身建州,身材略娇小一些,仪兰随了父亲宁远大将军的身量,虽比宁韫小近四岁,可是却比她高出了半个头来,身形也略宽腴。
宁韫觉得时间真是快,上一次和仪兰见,这孩子还是个小女娃娃,自己还尚能抱得住她呢。
“姐姐你可不许说你并非不开心,我都看出来了,今日上午母亲问你是不是被陛下训斥了,你还说没有,你撒谎了对不对?”
仪兰把猫儿塞到宁韫怀里,又撒着娇让她教自己插花,想着法子逗她开心,总算是把宁韫烦到了,她说自己只是不想让姑母担心。
“母亲不担心这个,她其实还给我派了任务呢。”
仪兰压低了声音,在只有两个人的内室里防着有人偷听。
她拉着宁韫一起躺到榻上去,预备说些体己话。
“母亲让我问你,看看你是不是不想嫁给太子殿下——诶,宁王殿下现在算不算是太子殿下,不管他,母亲说,若是你不愿,一定要告诉她,她会去求陛下收回成命的。
晨起时相见,宁韫就已经猜到了宝华郡主的意思,便避而不谈赐婚一事。
如今被仪兰这个孩子点破,却让宁韫忽然鼻尖一酸,一时没有忍住,发出几声哽咽。
“啊……怎么哭了,别哭啊姐姐,你就说你想不想做太子妃嘛,母亲一定会帮你的呀,而且还有我爹爹呢。”
宁韫斩钉截铁道:“不行!姑母和大将军绝对不能牵涉进此事来,姑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总之今日我们说的话你都不许和姑母说,不然我们就做不成姐妹了。”
“那可不行!”仪兰抱紧了宁韫,说她最喜欢韫儿姐姐,在鹿州燕州的时候,仪兰最想的人就是她了。
仪兰很快就要十四岁了,她有父母疼爱,故而即便有很多事都不懂,也没有关系。
宁韫很羡慕,也让她回想起她十四岁还未离京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叫元昭帝父皇,她说想去珍兽苑里看老虎,他也会在百忙之中寻得闲时,带她和柔嘉前去。
她已经很久不曾去小瀛台住着了。
如今倒也好,能在大婚前回去看一看,也只当是了却了心愿,放下了还勉强留着的念想。
宁韫忽然问仪兰:“方才黄公公宣旨,我有些恍神,一时忘记了是哪处宫苑?”
“千芳苑啊,陛下说那里景色好,还有温泉,是他嘉奖姐姐的孝心,我沾了爹爹母亲和你的光了!”
那日徐禛说,孟璋是被关在翠雨阁的,宁韫记得这两处宫苑很近。
“等下你就回去收拾东西吧,不要耽误了。”宁韫对仪兰说道。
“你替我转告姑母,我一切安好,想来过不了多久陛下就会下旨,而后定下时日,这些时候,若我得闲,也会经常去看望她。”
仪兰抱着她问:“你真的要嫁给太子殿下啦……柔嘉姐姐要嫁人,你也要嫁人,就剩我一个了。”
“要嫁的,没有办法。”
宁韫抚着仪兰的头柔声说道。
有些话,她不能和仪兰说,也不能和姑母去说,即便她们都是真心关怀爱护她的人,她也不便说出口。
就像她小时候在道观里面,道长说她是给仙君娘娘认过的孩子,仙君娘娘就是她的母亲,可是她仰望着塑像,知道母亲早就离她远去了。
父亲说让太子殿下婚后只管教训她,不必看他的脸面,他……他说她忤逆不孝,都是他没有教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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