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的手才离开撑扶着的桌案,人便向后倒下,黄云和宋天亭连忙搀扶,见他靠在椅子上,抬手想要去指什么,黄云看到是酒盏,宋天亭以为是那道槐蜜鸭脯。
还不等两人询问,元昭帝便双目紧闭,昏沉沉靠在了宋天亭怀中。
惊呼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令人心悸,徐禛站在殿阶之下,眼看自己的父皇倒下去,看到他抬起手,指向殿阶下,后背已然是一片湿凉。
“御医,快传御医!”
他定了神,命禁卫军听令立即把守长春殿,在陛下醒来前任何人不得离席,更不能离开长春殿。
所有的慌乱都被肃杀和森严的氛围压了下去,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动。
徐禛转向徐祎:“二弟,你同我来。”
黄云和宋天亭已经把元昭帝扶正了,御医也已前来,徐祎强逼自己镇定,探了探脉息——为什么父皇会忽然昏倒,父皇的脉象分明如此平稳?
徐祎无法细想,只能挽着元昭帝的手轻轻呼唤。
众人将元昭帝搀抱至偏殿,又安顿好受惊的太后,徐禛这才想起来还在殿阶下跪着的宁韫。
宁韫目光中已经没了神采,像是魂魄丢了一般,仰面看着元昭帝的御座。
她这个样子真是狼狈极了,可怜极了,泪眼朦胧的,与她平日的样子大不相同,徐禛很喜欢她现在这幅样子,弱小低伏,乖顺可怜。
这样美艳的相貌,便不该配一个精明冷硬的性情,反失了趣味。
他走下殿阶挽起宁韫的手,扶她起来。
徐禛温柔地说道:“妹妹也一同来吧……你放心,不是你气坏了父皇,不是你的错。”
“别怕。”
他为她擦拭着眼泪,她也没有躲开,徐禛很满意。
若扪心自问,他自然是很喜欢舒宁韫的,两人的确有一些少时的情谊,她的相貌身量又实在出众,放眼京城的贵女,无人能比肩她。
只是,这些终究不比太子之位重要,她是好,可是也被父皇和皇祖母宠得太过,给了她太多,教了她本不该学的东西,女人不该是这样,反失了可爱。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扶着太子妃些!”
徐禛对绿沉喊道,宁韫转过头,怔怔看着他。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去往偏殿路上,宁韫已经擦干了泪水,可是看到帐帘后沉沉睡着一动不动的元昭帝,她的眼泪再度奔涌而出。
御医已经为元昭帝看过了,说他如今脉象已经平稳,或许是因为方才动怒,一时牵动旧疾,以至昏迷不醒。
徐禛和徐祎将御医引了出去,叮嘱他等会儿如何向太后禀明,殿内便只剩下了元昭帝和宁韫。
她缓缓跪地,低声哭求道:“父皇,都是韫儿错了……父皇保重身体便是,韫儿愿意嫁,是韫儿错了!”
她已经后悔了,她方才当真是错了,她不该当众抗婚气病他……她嫁给太子就是了,只要他醒来就好。
宁韫低低哭诉着,却始终只有认错和认愿,她什么都不想了,只想他能醒来。
她听到了元昭帝起身的声音,惊喜地抬起头,起身想要到他身边去。
可是宁韫没有动。
她看到他猛地掀开帐帘,自上而下注视着她,那样冰凉的神色,满目的怒火。
第17章 毒妇
他没有说话,宁韫的身子却颤抖了一下。
她很小的时候就同祖母来到宫中,见过元昭帝无数次,知道他素来威严凛然,喜愠不形于色,无论是朝臣还是后宫众人,见了他无不怯畏谨微。
可是她从来没有害怕过他。
她从未觉得他不可亲近,他是威严不可犯的天子,可是他也是她心中敬仰依赖的父皇,他待她总是很公平,会装得严厉逗她吓她,会在闲时牵着她陪她去小瀛台看小鹿
所以宁韫从没有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他面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色。
陛下看她如仇人一般。
怨恨之外,还有满目的失望。
“父皇……”
宁韫忍着泪意,再次试着小声叫了他,可是他的双目却愈发阴厉。
她想起来了,三年前,他就说不应当再叫他父皇,以父女之名相称了。
宁韫哽咽着,又唤了他一次。
“陛下?”
依旧是没有回应。
元昭帝微微侧了侧头,自上而下,仔细地端详审视着宁韫。
他左手紧紧抓握着纱帘,右手则在床榻上缓缓地摩挲着,感受着锦缎传来的微微凉意。
原来从前的身体是这般强健有力,一呼一吸都得他掌控,一切的触感都是这般真实。
殿阶之下的啜泣声再次传入耳畔,小女儿的声音轻柔,如今悲切哀求着,又添了一丝凄婉,风折柳枝一般。
可是元昭帝的耳中却嗡嗡作响。
他脑海中回荡的是另一句话,是他死前在这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吗?
他看着宁韫,方才才稍稍平复的神智同记忆一道再度混乱起来。
曾经自以为强健的身体,最后孱弱不堪,就连撑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自以为自己是一代明君,无论文治还是武功,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才执掌江山二十年,他自以为了不起,群臣在他脚下,天下在他脚下。
可是那又如何?
三十四岁时他踌躇满志,已经预备好青史留名,做千古一帝,可是三十五岁他便身染顽疾,退位做了太上皇。
而后一日不如一日,身边之人尽散,无人医治,无人照料。
他落了个晚景凄凉的下场,日日怀着不甘与恨意苟延残喘。
弥留之际,他感觉到有人来到他的榻边探望,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语调幽幽:“老东西,瞧你这样真是解气,你也有今天……”
她握着他枯槁的手细细摩挲着,沉默了良久,忽而紧紧攥握住,痛楚令他尝试着睁开眼睛,在苦闷与恨意中,他看到了来人的脸。
“你等着吧,我很快也就送你儿子下去见你。”
是宁韫……是舒宁韫!
是她?为什么是她,他自小如亲女一般疼爱教养,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元昭帝无力地看着她,含恨而终,这一世便是终了……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所及,依旧是拧结成团的帐顶。
他有些分不清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魂魄残留世间,直到他再次听到舒宁韫的声音。
元昭帝瞳目骤缩,这是……他重活了一世?
“陛下,您保重好身体便是,韫儿真的错了,韫儿愿意嫁给太子殿下!”
这是他三十四岁那年?
记忆如浪潮一般拍涌入脑海,摧蚀着他的神思。
元昭帝想起来了,他三十四岁生辰宴上赐婚长子与舒宁韫,可是她却当众抗婚——
他下意识扶额,想要缓解眉心那强烈的刺痛之感。
好像……就是自这日起,他大病一场,之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这个毒妇!只是因为不满他赐婚,就生出怨恨之心,所以枉顾他从前关爱疼惜,恨到要杀了他,再杀了他的儿子!
是她吗?
见元昭帝还是沉默,宁韫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想不到他竟狠心绝情至此,回想起这些时日的种种,心中的悲痛和酸楚终于难以抑制,跪倒在地,哭了起来。
好一副娇怜柔弱的面孔啊。
元昭帝心想。他只感到不甘,从前那般聪明可爱的一个孩子,竟然会有一副如此狠毒的心肠。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宁韫,一身恨戾之气,几乎要将单薄的她压没入青石之间。
宁韫感到他的脚步声,那样沉稳的步伐,压抑着愤怒,一步步踏向他。
她缓缓地起身,发髻擦划过他的衣袍,额心抵在他的玉带之上。
他身上的衣料冰凉异常,龙涎香的味道也多了几分冷冽。
她很怕,本能地向后退,可是不等她反应,他已经抬手扣上了她的后颈。
拇指微微一用力,便托起了她的面颊,强迫她仰面看着他。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上和掌心都有薄茧,即便不是扣紧在她的脖颈上,也让她感到阵阵窒息。
他的拇指指腹恰抵在宁韫的唇瓣之间,故而他心跳带来的脉搏颤动,每一下都化作指腹上微微的压摩,灼热似烧燎一般。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滚烫的泪水沿着宁韫的面颊颗颗滑落,最终一一跌坠入元昭帝的掌心。
他的手腕颤抖了一下,而后长指更加用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起来一般,迫使她仰望他。
宁韫眼睛红肿着,视线被泪水模糊,面上都是湿凉的泪痕,像是一只不会躲雨的幼兽一般狼狈。
元昭帝的脑海中一片混乱,两世的记忆纠缠在一起,不甘与怨恨死死将他困顿在缠绵病榻的凄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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