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呢喃地喊着“韫儿”,紧紧握住了宁韫的手。
“陛下,您怎么了?韫儿在这里呢!”
李俶听到宁韫的哭喊声,推门而入,看见撑扶在桌前的元昭帝,命人去传御医,唤了一声陛下,见元昭帝还有意识,将人搀扶至榻上。
御医来看过也是束手无策,元昭帝脉象平稳,按照常理来说应当并无大碍,却不知道为何他一直额上冷汗密布,能听到宁韫的呼喊,能回握住她的手,却始终不能醒来。
宁韫记住了他的话,她没有流泪,只是在他身旁守着,为他轻抚着手,直到他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她再三逼问,李俶终于说明了这一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被公主所作所为气病,一时昏沉不醒。
自然宁韫也得知了柔嘉利用她送给元昭帝和太后的珊瑚树加害两人之事。
那些珊瑚树,她废了多少财力和心思,把它们送给陛下,送给太后,是希望他们夜夜安眠,柔嘉却用来害人。
怒不可遏之下,宁韫不顾李俶和梨儿的劝阻去见了柔嘉。
柔嘉被关在了小瀛台最偏远的一处宫苑,宁韫带着李俶一并前往,担心她做出什么过激之事,李俶还是尝试劝她一定不要冲动,可是宁韫始终盯着车内的炭盆,一言不发,任火光映在她面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看身边的梨儿,梨儿也是面露难色,郡主严肃的时候她也见过,却也不是如今这般阴沉暗涌的神色。
为了避免柔嘉做出出格的事,她头上的珠钗都已经被褪下,换了一身颜色更沉,织料更厚密的外衣,因辛苦怀胎变得暗黄瘦削的脸更显出几分老气。
见到宁韫来了,柔嘉起身正要开口,梨儿却忽然上前重重打了她一巴掌,柔嘉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唇角溢出鲜血。
“你先前几次三番羞辱我母亲,羞辱我,我当时忍让了,如今回敬给你。”
她没给柔嘉再反唇相讥的机会,逼问柔嘉用了什么毒药谋害元昭帝和太后。
李俶在旁慌忙劝道:“郡主,您不能意气用事啊,公主已经疯了,陛下方才都没有处置她,就是不想因杀孕妇落人口实,陛下都已经不在意她了!您如今还——”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上前了一步,站在宁韫身旁护着。
宁韫轻哼一声:“李公公不用担心,陛下是陛下,我是我,陛下对她留了情面,我不会。”
见柔嘉闭上眼睛不开口,宁韫坐到一旁,冷冷道:“政斗争权是要见血的,柔嘉,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那我对你说过的话呢,你记住了吗?”
“记得啊……”柔嘉笑了笑,得意地看着宁韫,“你若是觉得杀了驸马能让我难过,那就你动手,舒宁韫,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对我很重要吧。”
宁韫没有赔笑她的心情,面上神色不见一丝松动,抬手,梨儿又上前给了柔嘉一巴掌,这一掌虽没有方才重,却是叠在伤口上,让柔嘉叫喊出了声。
“我知道,你之前跑到太后面前装可怜的时候,明里暗里说他是因为我和你起了龃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柔嘉,你凭什么觉得政斗争权只能见别人的血,你的血就不能流吗?”
“杀孕妇传出去了是名声不好,但是生生死死哪里有定数。”
宁韫阖目,下定了决心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今日若你死了,便是柔嘉公主惊闻逆王病逝,伤心不已,离开小瀛台的路上惊动了胎气……”
“你这个毒妇!”柔嘉拼尽力气扑上来,要掐宁韫的脖子,自然被李俶和梨儿拦下。
宁韫注视着她:“你说还是不说!”
“你这个贱人,你——”
“你想好了再说话,你还不说,我就让御医只留下你的命,你的孩子就是因为你的这句话被你害死了,说!”
柔嘉紧咬牙关,切齿之声在屋内回响,大叫一声后,把自己谋害元昭帝所有的毒物告知了李俶。
宁韫也不愿多留,让御医进来为她治伤,转身就要离开,柔嘉却忽然大笑起来。
“舒宁韫!你也有了身孕,对不对,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你有没有子嗣,你敢和父皇说吗?我祝愿你的孩子生不下来,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
宁韫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她,只是带着梨儿往外走,直到行至庭院内才放缓了脚步,李俶跟了上来搀扶住她的手臂,他这才明白方才宁韫是在和柔嘉拼狠。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过郡主这副模样,都是为了陛下,郡主才做出今日的事。
回到千芳苑偏殿的时候,宁韫只是看过黄云和宋天亭面上的神色,就知道陛下没有醒,可是她还是笑了笑,说御医已经知道该用什么药了,如今就静静等着吧。
关上了殿门,宁韫回到元昭帝身边坐下,她看着桌上已经冷了的几道菜,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些菜其实也是入夏前陛下去她府中住着的那次吃过的,她一直都记得。
宁韫躺在他身侧,抱着他的手臂,回想着自己回到京城后发生的种种,心底好不难过,但是她始终记得他说过的话,惦记着他们的孩子,直到她睡着的时候,才落下了一滴眼泪。
*
宁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抱到了床榻内侧睡着,腕上的镯子也被褪了下来,放在她枕边。
只有陛下会为她做这件事。
她正欲抬头,听到了帘外有人正在说话,只是吸取了从前的教训,她没有立即坐起身,而是把小手探入他的怀中轻轻抚了抚,告诉他她醒来了。
没想到元昭帝当即就开口了,柔声道:“是李俶他们在,没有旁人。”
元昭帝把药盏交给了宋天亭,命几人先出去,抚了抚宁韫发顶。
他轻笑了一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没脸见人了?”
宁韫抱紧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小腹里不说话,贴着他的身体一点点爬进他怀里,像是要占据他一样紧紧抱着他。
“朕没事了,韫儿不必担心。”
元昭帝捧起宁韫的脸,说她一脸苦相,因为才喝过了药,没有直接吻她,而是在她耳后轻轻印吻。
“午后你去找徐祺,宋天亭同我说了,我问了李俶,他还给你保密呢。”
还不等宁韫开口,他把宁韫抱得更高了一些,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是不是她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又记在心里了?”
宁韫鼻尖一酸,可是她还没流泪呢,就感到元昭帝的眼泪落在她额前,反而让她有些茫然。
陛下是会伤心难过,可是他也会落泪吗?他好像从未在自己面前落泪。
“……也不算什么不好的话,她咒韫儿呢!韫儿也没对她做什么,韫儿才不怕咒,明日做个小法事,清斋两日就好了。”
“好。”
“陛下方才怎么了,御医怎么说,是不是因为柔嘉害您?”
“不是,是朕做了一个梦……”
宁韫自然不信,却也问他是什么梦,元昭帝张口,声色却有些颤抖。
“朕和韫儿做了一样的梦,韫儿说的那个梦……”
宁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其实若不是今日陛下问起,她已经要忘记了。
“朕梦到和韫儿一样的事,朕真是后悔啊,后悔把你赐婚给徐禛。”
“没有呀……陛下怎么在为梦里的事伤心,韫儿现在和陛下在一起呢,有什么好后悔的?”
元昭帝抱紧了她,再想开口,却因哽咽失声。
昨日宁韫和他一起在朝臣面前演戏,宁韫伏在他身侧痛哭的时候,他霎时回忆起了前世,这是如此相似的情形,他经历过了,不只是他死前最后一次宁韫来探望他时,在他床边默默哭泣。
她来过很多次。
许是记忆有了差错,他才重生的时候,只是记住了宁韫恨他的模样,忘记了前世他病倒之后,宁韫来看望过他许多次,只是有时徐禛站在她身后,有时柔嘉在她身后,他们在的时候,宁韫眉目含笑,只有她一个人来他床前的时候,她才会向他哀声泣诉。
她无人倾诉,无人依靠的时候,曾经来寻过他,可是他已经病倒了,就连回应她的力气都不再有,再也不能护着她。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前世的记忆随着柔嘉恨恨之语在脑海中翻涌,在剧烈的头痛之间,心如刀绞的无奈渐渐成了最痛的事,将他的头脑全然占据,直到宁韫说出了让她害怕的那个梦,他全都回想起来了。
[陛下,我已经和太子殿下成亲了,如今我可以叫您父皇了,您快些醒来好不好!]
[是我气病了你吗,柔嘉说是我害您成这样的,我错了……您醒来好不好!]
[徐禛不让我来看您了……下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恨徐禛……我恨柔嘉。]
……
[……你等着吧!我很快也就送你儿子下去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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