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韫是被自己的叫喊声惊醒的,她靠在床头,额上有些冷汗,梨儿闻声赶来替她换了衣物,命人熬了此前御医开的药。
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这药的滋味实在难以忍受,可是她反而不再哭了,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让梨儿把今晨燕州送来的奏报再给她读了一遍才睡下。
御医用心为她诊治着,孟璋也给她送来了许多药,这次月信便不似从前那般让她腹痛难忍了,可是心里装着太多事,到底还是让宁韫整日神色低沉。
月信过后,宁韫心情好了许多,每日做着自己的事,陪着太后,如今有更多大臣来了定州,姑母宝华郡主一家也一样,仪兰常进宫陪她,再每日看望着太后,倒也充实,便从盛夏一日日熬到了夏末秋初之时。
只是关外战事鲜少有消息传回定州,毕竟元昭帝如今就在燕州,军政大事宁韫也不便派人去打听,只是偶尔传来一些小战胜利的消息。
宁韫每日都会让黄云去兵部打听,可得到的答复永远是那几句,“尚无新的军报”“前线一切安好,请太后娘娘放心”。
相较于关外,反而是南海战事频频大捷,元昭帝出征后,不少政务便送至黄云和宋天亭两位掌印太监手中。旁人自是不知,除了两人,还有宁韫帮着处置,倒也让她对朝中的派系分别了解更多。
她代笔写了不少慰问前线战事的圣谕,字迹行文都模仿着元昭帝,几可乱真,每一封圣谕最后,她都会加一句“将士用命,朕心甚慰”。
那些圣谕被快马送往建州,鼓舞着士气,兄长舒延松也曾回奏,言及“陛下圣谕所至,将士无不感泣,愿效死力”,他给宁韫的信是后一日送到的,言辞更为真切,称若是不能在秋狩前剿灭黄寇,他当真无言面见陛下,对不起陛下的恩泽抬爱。
宁韫先后看到这封回奏和兄长的书信,心中百感交集,她总是回想起陛下离开前夜说的话,为了那句话,她这几日可真是做得比真皇帝还要尽心尽力,只想着不能让他失望,想让他一切安心。
终于入秋之后,秋狩前日,建州传来捷报,南海黄寇已经被舒延松尽数荡平,不仅如此,舒延松还收复了前朝顾末年被苏图人侵占的珍宁岛,可谓是大喜之事,可是或许是这些时日经见了不少风冷,宁韫只是抬起笔哑声道了句好。
她越发想要陛下快些回来了,再在御案前做下去,只怕她也要来了,就算是人还年轻着,心性也老了。
“那就让礼部准备庆功事宜?我还没看完这些雨情的折子,黄公公写一封贺信送到建州给舒将军吧,就说陛下虽不在定州,但圣心甚慰,待陛下凯旋,必有重赏。”
黄云颔首:“这是自然,那就也劳烦郡主给燕州那边也去一封折子,把南海的消息报给陛下。”
“好。”
宁韫提笔,却不知道要写些什么,她望着窗外那片澄澈的秋空,甚至有一时想到,她还不如鸟雀呢,生有翅膀,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
南海捷报传遍定州,举城欢庆,而秋狩的日子也近了。
元昭帝虽不在定州,却早早下旨,命今岁的秋狩如期举办,由太后代为主持,可是太后需要静养,这件事便落到了宁韫身上。
宁韫接了这个差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她虽然年轻,可毕竟自幼在皇宫长大,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礼仪典制并不陌生,加上黄云和宋天亭从旁协助,操办起来倒也不算太难。
最大的难处,是让谁来为秋狩开箭。
秋狩开箭,向来是天子的职责,代表着天子威仪,以往也有秋狩时元昭帝不在的情形,可毕竟还有徐禛和徐祎两位皇子在京中坐镇,由其中一人代为开箭,名正言顺。
可如今,两位皇子并陛下三人都在燕州,在定州的宗室子弟虽也有,可能够担此重任的却不好挑选。
也有人提议,不如让宁远大将军代为开箭,毕竟是陛下的爱将,战功赫赫,由他开箭足以震慑四方,可是如此,却似乎不如宗室之人合乎礼制,无论是谁都有资格,也都没有资格。
大臣们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为了这一点小事,内阁中已经商议了两日余,宁韫以代太后旁听的名,坐在屏风后听着那些大臣们唇枪舌剑,谁也不肯让步。
最终她还是坐不住了,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来,由宋天亭陪着,站到那些大臣面前。
众人自然是知道旻宁郡主也在场的,可是谁也没有把屏风后的小丫头当回事,如今一看,竟觉得此女当真与从前的小姑娘大不相同,虽依旧温婉沉静,可一双眼睛却亮灼洞火,淡淡扫过众人,竟然让在场之人都安静了下来。
“诸位大人,本郡主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有大臣皱了皱眉,显然觉得后宫干政不合礼制,可碍于她代太后在此听政,不好直接驳斥,只得拱手道:“郡主请讲。”
“本郡主知道诸位大人为开箭之人选已争论了两日有余,宁韫虽不才,却也觉得此事不宜再拖,秋狩在即,若是连开箭之人都定不下来,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轻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宁韫有一个提议,不如就命人穿着天子的骑服,戴着面具,以陛下之名义开箭。”
“这怎么行!”当即有大臣跳了出来,“郡主此言差矣!天子骑服岂是旁人能穿的,太过僭越了!”
“是啊郡主,此举于礼不合,万万不可!”
“郡主年幼,恐不知这其中利害……”
这话一出,原本还争执着的大臣们当即一致把矛头对准了她。
今日燕州那边的消息迟迟没有送来,已经比以往晚了足足四个时辰,宁韫心中担忧不已,本来就有些心烦,一时也放下了柔软,与大臣们据理力争,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微微一笑。
“诸位大人说的都对,”她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沉静如水,“可本郡主想问一句,秋狩开箭,甚至举行秋狩大典,究竟是为何?”
众人显然一愣,宁韫也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续道:“秋狩者,所以顺天时讲武事,选车徒习战阵也。自上古以来,秋狩便是祭祀之礼,重在敬天法祖,彰显国威。既是礼,便重在形式。开箭之人不过是一个象征罢了,不论是何人穿着陛下的衣服,戴着陛下的面具,那便是承袭了陛下的意志,代表的是陛下的威仪,从前宁王殿下和睿王殿下也是如此,他们不换骑服面具,那是因为他们是陛下的血脉。”
她看着那些大臣们逐渐变化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了底气。
“若是选了旁人,宁远大将军也好,宗亲也罢,他们或忠勇可嘉,或德高望重,可终究不是陛下。他们开箭,旁人便会想,为何是此人?此人是否有取代陛下之意?此人是否有不臣之心?他们敢当吗?”
她声音微微抬高,抬眉道:“可若是穿着陛下的衣服,戴着陛下的面具,那开箭之人自始至终,便只有陛下。难道诸位大人以为,陛下如今在关外征战,就有人生了异心,认为真的有旁人可以取代陛下了吗?”
内厅里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郡主竟颇有陛下当年的影子。
论起这些礼仪典制,便是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再步步紧逼,根本让人无可辩驳。而最后那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戴在头上。
见众人神色动摇,宁韫知道火候到了,便也放缓了语气,给了众人一个台阶下,转而温声道:“说到底,本郡主只是代太后旁听,方才所言,不过是转达太后的意思罢了。”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太后的意思,分明就是她舒宁韫自己的主张,可事已至此,拖了太久,再争下去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终于,在首大臣拱手道:“郡主高见,臣等敬服,那就依……太后娘娘所言吧。”
宁韫心中松了口气,她正想着是不是自己方才太过强硬,想着再说几句客气话呢。
见众人也算能听得进去自己的话,她就问了一句:“诸位大人,各部可有收到前线或是京城的消息?黄公公和宋公公方才与臣妾说,今日燕州那边的塘报还没有送来,京中也是。”
众人互相看了看,纷纷摇头:“臣等也未收到。”
宁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叹息一声道:“既然如此,其他政事大人们再行商议吧,宁韫要去看望太后了。”
她转身正要离开,黄云忽然从门外匆匆进来,面色惨白:
“郡主——京中出事了!才来的消息,有人在京中谋逆!”
第65章 归来
宁韫维持住了镇定,看了黄云一眼,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里说。
黄云当即明白,让宋天亭陪她先回兴泰殿休息,他留下来应对众位大臣说明情形。
双元殿距离兴泰殿并不算远,出来了,转两个弯,从长巷传过去,便到了,甚至如今入了秋,天气也凉爽许多,可是就这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宁韫走回去却汗湿了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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