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展程拿到护身符的时候，定然想不到自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离踏上仕途最近的地方。
恍惚间，路昙脸颊忽然贴上一片温热。
“想什么呢？”凌知许坐到路昙对面，把醉月楼买来的桂花熟水放到桌子上。
路昙发现，凌知许看出她喜欢醉月楼的桂花熟水后，总会找机会将这东西买来，再装作若无其事地送到她的面前。
明明他们已经坐在北茗茶庄里了，喝的居然还是醉月楼的东西。
路昙也不同他客气，她对着他举起遥敬，豪爽地灌了一大口。清甜的滋味野草蔓生般润湿她干燥的喉咙，混乱的思路也变得清晰许多。
路昙舔了舔唇，回答凌知许方才的问题，“在想到底是谁杀了崔展程。”
凌知许轻笑：“不怀疑奈何楼的人了？”
路昙扣上塞子，将葫芦一下一下地掂在手里，“当然怀疑，但奈何楼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么？杀人这行当，他们可是专业的。”
初春时节，地上的青草只浅浅地冒出头，只要大理寺或者玄衣司带人去搜流苏树林，很快就能找到崔展程遗落的护身符。
护身符上的血迹证明崔展程和凶手在流苏树林时就发生了冲突，路昙和崔展程后来出现的房间便成了第二现场，路昙是凶手的可能也大大降低了。
可惜路昙不能把自己昨夜看到了崔展程在流苏树林的事情告诉大理寺和玄衣司的人，不然她夜潜国子监的事情就暴露了。
能不能再找到像她一样的目击者呢？
打架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崔展程是打人的，就还有一个被打的。那崔展程的寝房少了个人，另一个寝房里自然也会少人。
离开国子监前，路昙特意绕了点路，拜托黎雪霁帮忙去查，如果能有人证明昨夜还有另一个人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知为何，这位本该与国子监站在同一阵营的黎司业总若有若无地向路昙表示出亲近，举手投举间尽显慈祥。接触的次数多了，路昙越发觉得黎雪霁就像那种想要关爱家中小辈却始终找不到合适方法的长辈。
路昙在国子监出事后，凌知许便派人去查了查黎雪霁的过往。
“黎雪霁至今未有婚娶，家中亲人也故去很久了，在都京城内有一处住所，但他平日都住在国子监里，鲜少回自己的住所。”
“年关也不回去么？”路昙问。
年关的时候，再勤奋好学的学生也会回到家中，与家人过一个团圆年，黎雪霁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国子监里有什么意思呢？
凌知许回答：“据我所知，今年年关时他是留在国子监的。”
路昙小声道：“他可真是个怪人。”
凌知许握着茶杯，指尖将釉面磨得光滑，“热闹的场景总会勾得人回忆往事，或许对于他来说，孤身留在安静的环境能更自在些罢。”
路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除了黎雪霁，国子监这群考生的氛围也总让我觉得不太对。”
路昙夹起一块糕点，放到凌知许面前。
“比如姚贞，她总是被人欺负，国子监那么多守卫就没有一次撞见过么？”
“还有崔展程的那个室友，叫什么卓飞宇的那个，说起话来跟蚊子一样，声音细得吓人。”
路昙说着，还特意模仿了下卓飞宇说话时的腔调，凌知许听的直抚前额。
“你看，你听着也受不了。”路昙又道，“我问他话的时候都怕他下一秒喘不上气，在我面前晕过去，春闱难道只考察成绩，不考察考生身体情况么？”
路昙捻着手指，装模作样地给自己算了一卦，最后在一众糕点里选中了枣花酥，默默塞进嘴里。
“怎么选了这个？”凌知许问，他特意多准备了些糕点，好让路昙吃的尽兴，压一压惊。
路昙煞有其事地回答：“今天枣花酥比较旺我。”
路昙吃的太快，嘴角不经意地蹭上一抹碎渣。凌知许伸手在她嘴角轻轻一刮，就全都刮了下来。
路昙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赶忙递出帕子给凌知许擦手。
凌知许手指轻贴唇边，似笑非笑地将碎渣咽了下去，“现在，枣花酥也旺我了。”
路昙小声蛐蛐：“你的八字又和我的不一样……”
她把装着枣花酥的盘子朝凌知许那边推了过去，“饿了就多吃点，你叫人送了这么多糕点过来，我一个人又吃不掉。”
“你觉得我是饿了？”凌知许险些没被她气昏过去。
“不然呢？”路昙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凌知许。
天地良心，她路昙可不是吃独食的人啊！要是楼岳饿成这副样子，她也会把手里的炊饼掰一半分给他吃的。
凌知许薄唇微颤，似是还要说些什么，窗外忽然飘来一阵鸟叫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凌知许起身打开窗户，路昙眼熟的那只雀鸟便从外面飞了进来。
它眼睛黑得溜圆，乖顺地把两脚搭在凌知许的腕间。
路昙忍不住凑过去看，“它好听话啊，你训了多久才这么乖？”
以前被分去鸽房干活的时候，她可喜欢和这些小家伙们打交道了。
不过凌知许养的这只可比鸽房里的乖顺多了，要是好养的话，她也想养一只陪着自己。
凌知许挑眉道：“那次从逍遥门离开后买来的，一直养到现在。”
路昙写在脸上的跃跃欲试顿时少了大半。
凌知许解开雀鸟脚上系着的木筒，取出里面的纸条，眸色忽地沉了下去。
“卫宁送来的消息，昨晚和崔展程起冲突的人是卓飞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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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路昙气势十足， 双手按住面前的桌子，“我就知道那个卓飞宇有问题！”
“卫宁他们应该是找到了确凿的证据，才会查到卓飞宇的身上。”凌知许道， “卓家背景很干净， 父母都曾经在都京城一户姓王的人家里做工，父亲是教书先生， 母亲当厨娘。卓飞宇十岁的时候，王家出了事， 整个宅院都被火烧没了， 卓飞宇的父母也死在了里面。”
“那卓飞宇是怎么长大的？”
“他姑母收留了他。”凌知许沉吟片刻， 才道， “但寄人篱下， 总归是不如自己家里好。”
路昙听出了凌知许话里的意思，看来卓飞宇姑母家对他并不是很好。
“姚贞呢？”路昙又问。
凌知许默了一瞬，才道：“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还要惨， 他父母早逝，从小和当茶农的祖父母相依为命。而且他祖父酗酒， 醉酒后经常殴打他， 在乡里都传开了。”
“他六岁的时候，祖父夜里走山路摔死在悬崖下面， 那之后的日子便好了些， 但也算不得太好， 家中始终拮据， 这一趟到都京城的路费还是他祖母变卖陪嫁首饰换来的。”
路昙叹了口气， “所以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如果姚贞能继续藏住自己的女子身份，成功考取功名，就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 带着祖母一起过上全新的生活了。
路昙发自内心地祝愿姚贞，祝愿她金榜题名，逃离噩梦般的旧生活。
卫宁一并送来的，还有出自大理寺仵作之手的伤单。
伤单上的字迹犹如游走龙蛇般磅礴大气，路昙惊叹道：“大理寺仵作的字都这么好看么？”
“这是卫宁抄录的，原件要留在大理寺归档保存。”
路昙眼前忽地闪过卫宁的那张脸，单看面相，任谁都会觉得卫宁是位清秀的俊公子，可他的字迹却那么地气势磅礴。
路昙摇摇头，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在路昙感慨卫宁字迹的时候，凌知许已将伤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见路昙回过神来，凌知许道：“崔展程的死因是失血过多，伤口是匕首造成的。”
“匕首？”路昙慌乱摸向腰间。
凌知许挑眉看着她，“怎么了？”
确认匕首还放在自己身上后，路昙终于呼出一口气来，“你之前不是送了我匕首，昨夜和奈何楼的人交手的时候我还用了它，幸好没像荷包一样弄丢。”
“匕首而已，丢了就再送你一个。”凌知许道，“荷包又是怎么回事？”
“那把匕首用料好着呢，可不能让奈何楼的家伙捡了便宜，他们现在已经是你我二人的仇家了！”
凌知许哑然失笑。
“荷包倒是没什么，里面只装了点碎银，丢了就当是给花钱他们打棺材了。”
“你的荷包上有什么标记么？”凌知许问。
“没有。”路昙道，“就是一个普通的鹅黄色荷包，面上绣着半圈祥云纹，以前和大师姐下山办事的时候随手买的。”
凌知许微微颔首，“那就好，只要没有特殊的标记，就算被人盗走伪造成此案的关键证据，也找不到你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