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雪霁说道:“他买了很多本,都摞到一起抱在怀里,才没看见进门的人。”
路昙没再作声。
但她确信,她下辈子都不会在如意书坊这样的地方买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街上吵吵闹闹, 路昙抱着临走前黎雪霁买给她的书,往国子监的方向走。
今天来如意书坊这一趟,只能确定姚贞说的话里一部分是真的——他确实来如意书坊买过书, 也确实在抱着书出门的时候和人撞在了一起。
但这些线索并不能让路昙确定《逍遥十六剑》是在那时混进姚贞书里的。
所以那个被姚贞撞到的人, 成了整件事情的关键。
因为《逍遥十六剑》是不可能凭空出现的,它要么是在那人的身上, 要么便一直在姚贞的怀里。
可惜男孩并没有记住那个人的脸,如意书坊的线索算是彻底断了, 也不知道到了国子监后, 姚贞能不能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路昙走到转角, 附近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声音, 一匹马从墙后冲了出来。
要不是路昙躲得快, 就要像其他人一样,被扬一脸的沙尘。
坐在马上的人头也不回地骂道:“滚远点——”
路昙轻啧一声,抬手就要甩出鞭子将那人勾回来, 好好教训他一顿。可她还没握住鞭子,身子便被人忽地往后一扯, 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熟悉的白茯香气唤醒了路昙的记忆, 她惊道:“你不是还在昏迷么?”
凌知许挑眉道:“你就这么想我一直病怏怏地躺在床上?”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路昙撇了撇嘴,不过被凌知许这么一打趣, 她心上一直压着的那种沉重感倒是减轻了不少。
路昙耐心道:“听舒径舟说你伤的很重, 你那个江湖朋友住的隐蔽, 肯定是个清净的好地方, 你应该多在那里修养一段时间的。”
凌知许全然不提自己的伤势, 只笑着说道:“那某个人可就要吃玄衣司的牢饭了。”
“刚刚过去的是玄衣司的人?”路昙踮起脚尖张望,但那人早就消失在路口的另一边了。
寻仇未果,路昙只得忿忿道:“大洵不是不允许闹市纵马么, 这还是在都京城里,他也太嚣张了吧!”
“先皇在位时可没有这种风气,玄衣司不在乎律令,甚至变本加厉地违背,无非是因为太后默许。”凌知许道,“玄衣司的名声越差,人们便越不信任玄衣司,要知道玄衣司里的不少人都是江湖上各个门派塞进来的。”
“这样下去时日久了,人们或许也会连带着讨厌起那些人背后的江湖门派……”
就像经过刚才一事,路昙对玄衣司的厌恶又多了几分那样。
但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路昙有些理解又有些不理解,于是问道:“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么?”
凌知许只笑了笑,转而接上了方才略过的话题,“那个差点撞到你的人是任游的部下,刚从外地赶回来。”
“任游没和他部下一起回来?”路昙皱眉,“他急着回都京城,不会就是为了去松涧镖局搜我的东西吧?”
凌知许道:“任游对逍遥门一直有些特殊的情结。”
“什么?”路昙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以前抓过逍遥门的弟子。”凌知许说。
“谁啊?!”
路昙彻底惊了,她从未听说过哪个师姐妹兄弟被玄衣司的人抓走过。
凌知许默了一瞬,才道:“按辈分算的话,应该是你的长辈。”
“我的长辈?”路昙掰着手指算了起来,“对比任游的年岁看,也就是师父那一辈了,但师父也没和我们说过……”
“不对。”路昙突然愣在原地。
盘旋在耳边的吵闹声如飞鸟振翅般头也不回地向后退去,一瞬之间,路昙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路昙眉头拧起,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知许,“你怎么知道我是……”
逍遥门的弟子呢?
话还没说完,一只春笋般修长的手指抵上了她的唇间。
好凉,路昙羽睫轻颤。
凌知许还维持着方才的笑容,但又似乎与方才不同——他的笑让她浑身发麻,如坠冰窟。
路昙想问凌知许为什么,也想告诉凌知许他的伤口包的不严,正在往外渗血。
她第一次看见他身上带伤,怪不得他总喜欢穿些白净的衣服,原来血的颜色挂在衣服上是这样的难看。
可凌知许又堵住了她的嘴,像封住她身上的哑穴,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凌知许终于开了口:“路昙,我们很早就见过了,是你没记起我。”
没记起?她应该记得以前的他么?
路昙无助地眨了眨眼,再说了,她不是下山后才遇见他的么。
像是知道路昙在想些什么,凌知许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比那更早。”
然而凌知许才刚强硬这一秒,内心就开始疯狂地后悔。
是受伤的缘故么?他居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不该对路昙咄咄逼人,也不该选在这样的地方,轻飘飘地挖出她埋藏最深的秘密。
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路昙会如何提及她的身份,又会如何回忆起他们年少初遇时的情景。
可以是在临安城的湖边,可以是在落星山的白梅树下,但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样的地方——
外面是人声鼎沸的长街,阳光毫不吝啬自己的温暖,将它分享给路过的每一个人。
而他们躲在小巷的阴影里,周围黑漆漆的,只有路昙的双眸始终清澈得发亮。
凌知许看着她的眼睛,身体鼓动的胸腔顿时被他亲手熬成的苦涩占据。
他甚至有些埋怨地想,今天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任游造成的。
任游,玄衣司现任右指挥使。
三十多年前,他曾在江湖争霸赛上亲自擒拿过一个真真正正的逍遥门弟子,亦是他那位江湖朋友祁钰的母亲。
听到路昙提起任游,凌知许思绪顿时乱成一团,那些关于路昙的线索,他难道没能处理干净么?
任游怎么会发现她?还在他昏迷的时候带人搜了她的房间?
向来坐在暗处运筹帷幄的凌知许,第一次尝到了失控的滋味。
而后路昙引线般地问着问题,他就木讷地答,不经意露出了小尾巴,便被她一瞬捉住。
他又欢喜又难过。
欢喜的是她没有立刻远离自己,或是与自己划清界限,若是前段时日,她定会像勉城时那样跑的飞快。
难过的是,她当真没有记住他。
早就该尘埃落定的事实,他却始终抱有一丝幻想,在心底隐隐期待着有朝一日她会卸掉多余的伪装,将最真实的自我展示在他的面前,然后笑着告诉他,“当年那一局是我赢了。”
原来,她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而此刻凌知许的眼前,路昙双肩微微缩着,他好像把她逼得太紧了,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凌知许终于放下了手指,路昙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分析起凌知许的话来。
比勉城还早会是什么时候?和师姐师兄们下山办事的时候碰见的?可她以前也没去过临安和都京城啊?
总不会是他上过落星山,去过逍遥门?
路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在自己早已模糊的记忆里艰难地翻阅。
活的、男的、和她打过交道的、自己或是家中长辈与师父相熟的……
翻来翻去,似乎还真有这么一个人选。
但……
路昙不确信地打量了凌知许一眼,记忆里那个少年从见面起就一直在挑衅她,哪里有凌知许这般温柔和善,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
她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答案,凌知许唇边重新蓄起笑意,令她如沐三春,心底发暖,还有一丝丝的难以置信。
“真的是你?”路昙好笑道。
早知道凌知许是当初那个惹人厌的小剑客,她才不会同他客客气气地相处那么久,更不用担心自己身份暴露,连夜卷铺盖从勉城跑路。
凌知许说道:“之前害你被罚去镜潭,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就算没有你,师父也会想办法把我发去镜潭面壁思过的,我可是那里的常客了。”
路昙努努嘴,把视线带到凌知许腰间的折扇上,“你怎么不用剑了?”
凌知许轻笑道:“平日里拿着不如扇子方便,你不也是么?”
路昙明显愣了一瞬,“我才不是……算了,也差不多吧。”
“怎么了?”凌知许眸色一沉。
“我……”
路昙犹豫许久,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笑着说道:“我十一岁那年做了场噩梦,然后就再也握不住剑了。”
凌知许抬指勾起路昙散乱的鬓角,塞到她的耳后,“什么样的噩梦?方便同我说一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