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相识得久了,路昙难免有些好奇凌知许过去的经历。
而想要了解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便是去他曾生活过的地方走一走。
临安太远,国子监却在她的脚下。
路昙朝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国子监里的建筑倒是没什么新奇的。
以前在勉城的时候,她也见过几家书院。国子监总归是哥读书的地方,与那些书院比起来,不过是多了楼阁更高更多,气势更宏伟罢了。
但像国子监这样,遍地都是流苏树的地方可不多见。
流苏树上的花朵随着风落下来的时候,就像在春天下了一场大雪。
又一阵风吹来,路昙小跑几步上前,伸手去接风卷来的花瓣,忽地听见了一道急促的男声。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拿到没有?”
说话的人大抵是怒极了,最后几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所幸有成排的流苏树遮挡,对方并没有发现路昙,只固执地向身前的人询问。
反复几遍后,路昙总觉得听到的声音有些耳熟。
她一手抚上树干,身子悄悄地往前探。
看清楚那人的面容后,路昙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不会吧,怎么在这里都能遇到“熟人”。
那嚣张的气焰,那看似凶狠的眉眼,不就是她刚来都京的时候,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位崔家二少爷——崔展程么!
他居然真的来参加春闱了?
路昙还来不及细想,那个正与崔展程谈话的人不知怎地惹到了崔展程,竟被崔展程一脚踹飞,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才软趴趴地瘫了下来。
虽然路昙身处的地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听声音便知,崔展程必然下了狠手。
收拾完人还不够,崔展程一拳捶到身旁的流苏树上,雪白的花瓣被震得哗啦啦地乱飞,满地银白素裹。
路昙将一切收入眼底,差点儿没叫出声来。
她人还在国子监里呢,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啊。
经崔展程这么一闹,路昙彻底没了继续逛国子监的心思。她正想要转身离开,身后倏地飘来一股白茯香的香气。
凌知许一手按住路昙的肩膀,将她从这片流苏树林中飞快地带离。
路昙扭去看凌知许脸上的表情,只堪堪瞥到他紧抿着的唇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确认附近再无他人后, 路昙轻轻拍了拍凌知许的胳膊,凌知许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
至于凌知许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路昙不问便知——他定是提前看了信里的内容, 才会来国子监找她。
令路昙有些意外的是, 凌知许今夜看起来有些过分安静了。
松开手后,凌知许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路昙从未见过这样的凌知许。
他分明一句话也没有说, 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悉数浮现在他深邃的双眸里。
路昙抿了抿唇, 试探着问道:“你是在生气么?”
“我哪儿敢与你置气。”
话虽如此, 凌知许却板着一张脸, 那双桃花似的温润眸子更是淡漠地瞥向远处, 看也不看她。
路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里空荡一片,什么也没有。
——果然,还是生气了。
半晌过后, 凌知许轻叹一口气,“路昙, 我不是要你事事知会与我, 但你下次再做这般危险的事情前,能不能不要什么都不说, 只丢一个包袱给我。”
这么多年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 她怎么就那样轻飘飘地把他丢下了呢?
路昙忽而有些委屈, “我是想告诉你的, 可你不是不在茶庄里嘛,我还跟茶庄的伙计留了话,他没告诉你么?”
凌知许身形微怔, 不由得回忆起先前的情景。
他处理完事情,回到茶庄后,留在茶庄的伙计只递给他路昙留下的包袱,其他什么也没说。
他拆了包袱里的信,才知道路昙要做些什么,甚至来不及换身衣裳,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望向路昙时,凌知许眼底多了些歉意,“是我的错,我太过心急,没理清楚情况,还埋怨于你。”
路昙摇了摇头,“分明是那个伙计的错,他当时可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什么都没告诉你,才惹得你误会。”
“好,我们不说这些了。”凌知许轻笑道,“你今夜过来,可有找到那本剑谱?”
“当当——”
路昙笑嘻嘻地从怀里抽出剑谱,两手抓着递到凌知许的眼前。
凌知许只扫了一眼,目光又回落到眼前之人的身上。
少女双眸灵动,似乎比今夜的星光还要闪亮,鲜活明媚得让他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察觉到凌知许的目光,路昙将剑谱抱回怀中,抬手揉了揉鼻尖。
凌知许轻咳一声,问道:“你既然找到了剑谱,怎么又跑去流苏树林那边了?”
路昙咬了下唇,她可不能告诉凌知许,自己是为了看看他曾经待过的地方,才想着留下来逛一逛的。
“还不是听到了那边有声响,想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路昙讪讪道,“你说这些考生也真是奇怪,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夜里出来走动。”
凌知许道:“你还遇到了谁?按照规定,考生夜里不得私自离开寝房。”
路昙这才想起来,她还没问过那人名字,便着重描述了那人的相貌,将两人偶遇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凌知许听。
不知为何,凌知许听了后,脸色竟变得更加难看了。
“你遇到的那人自称家中贫困,却偏偏要去如意书坊买书。既是如此,他买书的钱又是从何而来的?”
路昙难免疑惑,“天底下的书不都是一样的价钱?如意书坊的书难道有什么不同么?”
凌知许解释道:“都京城里每家书坊的装订和用纸都有所不同,比如他提到的如意书坊,那里售卖的书从来都只用最贵的沁竹纸。所以,即使是同样的一本书,如意书坊的售价要比其他书坊贵上许多。”
“或许他太喜欢看书了,就算省吃俭用,也要买质量更好的?”
但书的质量好坏,又不影响阅读上面的内容。倘若家境着实贫困,买那些便宜的,用普通纸张制作出来的书也未尝不可啊。
路昙越说越没底气,可看那书生当时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诓骗她。
凌知许温声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如意书坊买书,找到如意书坊的人一问便知。今夜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天亮了我让容时跑一趟。”
“对了,我方才还见到一个人。”
“谁?”
“他说他是国子监的黎司业。”
凌知许迟疑片刻才道:“黎司业作息很规律,这个时辰早就睡下了,你确定见到的人是他?”
路昙道:“他头上有只桐木簪子,上面雕了一朵很丑的梅花,而且我瞧他的气质,确实很像那种饱读诗书的人。”
凌知许难得沉默下来。
在他的记忆里,无论当下是什么时节,身上穿着什么样的衣服,黎司业都会在发髻间插上那只桐木簪子用作搭配。就算休憩时摘了下来,也从不离身。
有一日夜里,他和舒径舟几人一同去找黎司业请教问题,黎司业推开门时,手里还把玩着那只簪子,似是珍惜极了。
如此看来,路昙今夜遇到的恐怕真是黎司业本人了。
“那个簪子是他的孩子送给他的么?”路昙问。
“不是,黎司业并未结婚娶妻,自然也不会有孩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凌知许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声。
那道声音仿佛一支锋利的箭矢,将静寂长夜血淋淋地劈成了两截。
这异常的声响,自然也惊动了国子监里的守卫。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胜举着火把,向阴影处探去。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
路昙和凌知许刚回到松涧镖局,还没来得及进屋换身衣服,便看见舒径舟快步走来。
“听说国子监发生了命案,满城都在找凶手,外面乱的很,你们千万别出去了。”
路昙极其敷衍地“嗯嗯”两声,凌知许瞥了舒径舟一眼,唇边似笑非笑。
舒径舟默了一瞬,径直打量起路昙和凌知许的装扮。
半晌过后,舒径舟缓缓开口,“你们不会就是从国子监回来的吧?”
路昙这次干脆没作声,剑谱分明放在怀里,她的脸颊却越烧越烫。
她不过是去国子监取回属于他们逍遥门的东西,怎么偏偏就在今晚出了人命,还好她做的干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舒径舟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反正你们今夜别再出门就好。他们再怎么查人,也不会查到松涧镖局来。”
凌知许忽然开口问道:“都是太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