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昙_斐棉【完结】(38)

  大抵是被凌知许那张冷冰冰的脸吓到了,家丁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不过眨眼间,就将干净的帕子和热水一并端进了屋内。

  凌知许拿起巾帕泡在热水里,过了一会儿又将它取出来,拧干了上面的水。

  看着凌知许再度靠近,路昙身子微微一怔。

  “别动,先把脸上的血擦干净。”

  巾帕拂过路昙的面颊,温热的触感令她有一瞬失神。还在逍遥门的时候,师姐也会这样为她清理伤口。

  房间静寂得只能听见他们二人的呼吸声,路昙小心翼翼地抬眼,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凌知许。

  男人的睫毛长得惊人,像浸了墨汁的狼毫,一笔笔勾勒出柔软的弧度。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已被关切和担忧占据。

  察觉到路昙的目光,凌知许唇边溢出一丝笑意。

  凌知许明明什么话都没说,路昙却忽然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试图拽走凌知许手中的巾帕,喃喃道:“还是我自己弄吧。”

  况且像这样小伤,放着不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习武这么多年,难免遇到些磕磕碰碰,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凌知许挑眉道:“没有镜子,你怎么知道血迹在哪里?”

  路昙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凌知许堵了回去。

  不知熬了多久,凌知许总算放下了手中的巾帕。路昙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却被凌知许按住肩膀。

  “别急,还要上药。”

  药膏分明凉丝丝的,路昙却觉得脸上一阵发烫。时间似乎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她能看清凌知许眸中水一样的波纹。

  路昙咬了下唇,打算说点什么来缓解现在的局促。

  “你注意到了吗?罗非颜好像突然变得很强,我竟打不过他了。”

  “罗非颜身上的那股力气不太寻常,我会让容时查清楚。”

  路昙正要回一句好,忽然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她眉头一皱,门开了这么久,罗非颜燃的迷香早就该散去了。

  于是看向门外,只见天边冒出一股浓浓的灰烟,祠堂所在的方向火光冲天。

  *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寂静的夜里,少年丢掉手中的莲花烛灯,狠狠地砸向供桌。火焰犹如巨蟒,炽热直冲穹顶。

  看着眼前的景色,少年止不住地大笑,他的笑比燃起的火焰还要疯狂。

  供桌下藏着他提前准备好的一箱松油,火燃起来的时候,能将供桌上放着的东西烧得更干净些。

  这间祠堂里供奉的每一个牌位,都不配被摆上桌台,受人供奉。

  按照他的计划,奈何楼的杀手会顺利地解决掉奔雷堡的那两个蠢货,将他们伪装成服毒自尽的样子,到时候便能将这一系列的事情都推到他们身上。

  他不怕事情变得混乱,他只希望这片火能燃得更旺,更热闹些。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发展的很顺利,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可是这里为什么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除了这个地方,舒径舟还能将它藏到哪里?

  眼前的火越烧越旺,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境况,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本以为点燃了祠堂之后,心情会畅快许多,结果心里还是闷闷的。

  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吗?

  他的思路开始变得混沌。

  大抵是因为在舒家待得久了,和这样的一群人待在一起,难免会变得奇怪。

  他的目光随着升起的灰烟,越飘越远。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趁着眼下四处无人,尽快离开松涧镖局。舒家的家丁向来忠心耿耿,他们一旦发现镖局内走水,就会立刻赶过来。人多了,他也不好离开了。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

  他与舒径舟之间,也该有个了结。

  众人赶到祠堂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少年盘腿坐在祠堂门外的台阶上,双手撑着地,仰头望向天空。

  天空什么都没有,他却看得很认真,似乎只要这样就能从那一片黑暗中窥见一丝独属于他的光。

  “你们怎么会来?”他语气里掩不住惊讶,“奈何楼的杀手还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舒径舟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他缓缓抬起头,认真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相貌不算出众,面色白皙太过,倒衬得整个人有几分清秀,和当初那个被人伢子虐打的落魄少年已是判若两人。

  “你怎会认识奈何楼的杀手?”

  元鹤倏地笑了出来,火光在他眼底烫出一片湿润。

  “舒毅当年不就死在奈何楼杀手的手下么?”元鹤嘴角扯出一抹讽刺,“舒毅一死,舒家就该走到头的,难为他们还从家族里选了个你当接班人。”

  舒径舟道:“舒家从不是祖父一人的舒家,就算祖父身死,舒家的孩子也会带着舒家和镖局继续走下去。”

  “嗯,没错,你说的不无道理。”元鹤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只是现在看来,公子,你也不过如此嘛。”

  “哦,不对,不对不对……”元鹤站起身来,饶有兴味地歪了歪头,“或许另一个称呼更适合你。”

  舒径舟淡漠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究竟把舒家祖训藏在了哪里?我亲爱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这周的更新来啦

  第31章

  ——弟弟?

  元鹤居然喊舒径舟弟弟?他不是舒径舟的小厮么?

  路昙一把扯住凌知许的衣袖, 侧过头去看他,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凌知许轻轻点了点头,这事他早就听容时说过了。只是舒家宅院里的那些腌臜事, 他不好主动与人口舌, 便没同路昙提起过。

  舒径舟的父亲年轻时常在西南一带走镖,因此结识了元鹤的母亲。

  两人一见如故, 认为对方是自己的天赐良缘,亦是命中注定的知己。

  元鹤的母亲又是一介孤女, 生活在偏远山沟的村庄里, 日子过得属实不易, 舒父便瞒着舒家所有人在西南同元母私定了终身。

  不过舒父儿时曾同都京穆家的大小姐定过亲事, 要想将元母明媒正娶迎回舒家, 需得由舒老爷子出面,同穆家大小姐退亲才行。

  舒父与穆家大小姐只有儿时的一面之缘,后又听闻穆家大小姐性情娇纵蛮横, 从不将都京城的儿郎放在眼里。这样彪悍的女人,怎能比得上柔情似水的西南女子呢?

  舒父想的轻松, 却从没考虑过婚约背后所牵扯到的一干事情。

  舒老爷子之所以定下这门亲事, 是因为穆老爷子曾在舒家危难时救过他一命,再后来穆老爷子离世, 穆家在江湖和朝堂上逐渐失势, 那穆家大小姐在都京城的名声又不算太好, 若是被舒家退了亲, 往后就很难寻到与舒家地位相近的婆家了。

  倘若舒家执意退亲, 怕是还会被人认为舒家不重情义,见穆家失了势,便落井下石。

  在舒老爷子看来, 无论是为了舒家的名声,还是为了还当年的恩情,舒父同穆家贵女的这门亲事都是万万退不得的。

  所以舒老爷子一得知此事,便立刻派人暗中前往西南,将舒父绑回了都京城,还给了元母好些金银和铺子作为补偿。

  舒父刚回都京时还表现得很抗拒亲事,不知道舒老爷子使了什么法子,舒父最后居然老老实实地同穆家大小姐成了亲。

  “当年要不是舒毅用那本祖训逼迫父亲,他又怎会抛下我娘返回都京?”

  “原来你如此费尽心机地筹谋,竟是为了这个东西,我早就该想到的。”舒径舟眼眸微垂,苦涩地笑着,“只是那本祖训说到底也不过是几行空文,真正害了你和你母亲的从来都不是祖父,而是你的父亲。”

  说到那本祖训,舒径舟忽然回想起祠堂重建的时候,他特意嘱托工匠,将祠堂图纸设计得华丽些。

  祖父为了镖局操劳了一辈子,没享过什么富贵,既然往后都要被安置在祠堂里,做孙辈的自然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献给他。

  元鹤误以为他要在祠堂里藏什么金银细软,便请了几位擅用机关的工匠引给他相看,存放贵重之物的地方,哪能没有机关来守护呢。

  舒径舟便随口道,祠堂里放着是无价之宝,也就是祖父留下的那本舒家祖训。

  或许从那时候起,元鹤便起了异心,开始了自己的谋划。

  “为什么不说话?很惊讶么?舒二公子是不是没想到我这样卑贱的人的身上,居然会流淌着和你一样的血。”

  “我从不曾看轻你。”舒径舟道,“我将你从人伢子手下救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把你视作我的弟弟了。”

  舒母还在孕中的时候,舒父便旁敲侧击地同舒母商议纳妾之事。

  舒母素来聪慧,一看到丈夫脸上的神情,便猜出他心中有鬼,于是派心腹打探消息,很快便查出了舒父当年在西南时经历的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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