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昙正打算装出崴脚的样子,再敲门认错,门内却传来了大师姐含清的声音。
“徒儿不知自己有何过错,还请师父明示。”
太好了,原来师父骂的不是自己!
路昙刚松了一口气,心又倏地悬起。
大师姐素来行事稳妥,剑术更是举世无双,连师父这种严厉的老古板都常常称赞她是弟子中的佼佼者。
这样优秀的大师姐究竟犯了什么错,竟会被师父这般呵斥?
路昙想不明白,但大师姐向来如亲姊妹般疼爱她,她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一走了之。
倘若师父要责罚大师姐,她就冲进去,将自己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抖出来,权当帮大师姐平摊怒火了。
路昙下定决心,像生在角落的菌子一样蹲坐在书房外,竖起耳朵听里面的谈话。
书房门窗紧闭,只有几缕淡淡的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晕染斑驳。
屋外天晴正好,卓玄真人的心中却是乌云密布,一片杂乱。
面对眼前这位“乖巧”的徒弟,卓玄真人紧攥手中拂尘,反问道,“你既不知错,为何要跪?”
含清垂眸,向他堪堪一拜:“师父认为徒儿错了,徒儿便错了。”
到了如此地步还要嘴硬。
卓玄真人喉间一哽,怒骂了句:“你这孽徒!”
含清既不反驳,也不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地上,阳光在她的衣摆留下痕迹,略一恍神,又消失不见。
“你以为都京是什么地方?”
卓玄真人侧过身子,含清眼前旋即落下一片阴影,将那些少得可怜的阳光蚕食殆尽。
“都京可是大洵的国都,龙潭虎穴一样!那些王侯贵族们吃人都吐不出骨头来!”卓玄真人越说越其,手上的拂尘跟着他的动作一抖再抖,“你去那样的地方,你真的做好准备了么?你真的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吗?”
“可是师父,都京的人已经将封金令送来了,他们知道我在这里。”
——封金令。
在寻常人看来,封金令是圣上御赐的镶金令牌,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荣耀。
只有逍遥门的人才知道,无论他们身在何处,只要接到这张小小的令牌,便要为圣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一切都要从大洵建国伊始说起。
当年始皇帝善文,祖师奶善武,二人于江湖乱世中相识,怀着一颗为天下苍生谋求福祉的心,从武林兴盛的临安起兵,一路攻至北境,赶走了那群妄图将中原分崩瓦解的外邦异族。
大事既成,那些追随始皇帝出生入死的人们或是被封了爵位,或是谋到了官职。祖师奶本就不喜受困于朝局宫廷,她多次向始皇帝递交辞呈,却从未得到准允。
两人僵持许久,不知是谁率先妥协,祖师奶最终还是以一道召之即来的封金令换来了后半生的自由。
离开都京后,祖师奶来到北境,广收弟子,如此便有了隐于落星山上的逍遥门。
然而祖师奶仙去后,逍遥门的门主换了又换,最终落到卓玄真人的头上,也没有人见过那传说中的封金令。
若非那道镶金令牌昨夜突然出现在含清的书案上,又被路昙和楼岳争抢着玩,一路闹到卓玄真人面前,他怕是很难回忆起这些旧事。
“在此之前,根本没有人见过封金令,谁知道这是不是一场骗局。”卓玄真人冷哼一声,“再说,我逍遥门离他十万八千里远,难道护不住你?”
卓玄真人曾在书房翻到祖师奶留下的手稿,祖师奶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和封金令的由来都写在上面。
尽管坊间传言,始皇帝与祖师奶是亲密无间的老友,卓玄真人却在那一张张薄纸上,读出了倾诉不尽的血与泪。
当年的事情必然有隐情,他不能让自己的徒弟去冒险。
卓玄真人严厉警告过含清,让她不要有任何去都京的想法。含清却借着昨夜大雨的遮掩,带上行囊,偷偷下了山。
要不是他让楼岳去山脚取东西,两人意外碰面,含清此刻怕是已经在去往都京的路上了。
“师父,倘若我告诉你,你那日看到的不是第一道出现在落星山的封金令,你还会阻拦我么?”
卓玄真人手上摇晃的拂尘倏地停了下来。
含清继续说道:“既然他们想让逍遥门入局,总要有人出面去解决这些。师父坐镇门中,贸然下山难免引起波澜。外门弟子对武学理解尚浅,小昙和小岳年纪还小,唯有我适合前往都京。想来它偏偏落到我的书案上,也是送信之人的用意。”
听到师姐突然提及自己,路昙身形微僵,轻吸了一口气。
书房内,卓玄真人正要开口反驳含清,忽而按住了摇动的拂尘。
路昙眼皮一跳,暗叫道不好。
转瞬间,卓玄真人的怒吼便从书房内传了出来。
“路昙?你不好好在演武场练功,跑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进来!”
路昙无奈闭眼。
揣着积极认错就不会受罚的小心思,她伸出指尖,将门敲开一条缝,灰溜溜地蹭了进去。
看到路昙满脸心虚的样子,卓玄真人顿觉头痛无比,“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大弟子身上,“含清,莫要再考虑下山的事了,别忘了逍遥门的门规。”
先帝驾崩后,逍遥门多了两条新的门规,刻在演武场外的石碑上。
一,凡逍遥门弟子不得随意下山。
二,凡逍遥门弟子不得随意对外人表露身份,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人。
“师父……”
含清还想再说些什么,卓玄真人却甩了甩拂尘,推门而去。
路昙赶忙弯下身子,将大师姐搀扶起来。
师父在这种事情上向来顽固,他既然不同意大师姐下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改口的。
含清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她跪了太久,双腿已然麻木,借着路昙的力才站起身来。
“小昙。”含清按住了路昙的手。
路昙有些不明所以,她看向含清,对方的目光依然坚定,似乎并没有将师父的话放在心上。
见含清久站不动,路昙以为她是双腿不适,连忙道,“我寝房里有几罐舒缓的药膏,等下回去拿给你,保证你一用就好。”
含清却摇了摇头。
她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路昙从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短暂地深陷又抽离。
路昙有种预感,大师姐接下来一定会说让她很难过的话。
可她不知道该如何阻止她。
路昙无措地站在原地,审判般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
“小昙,我不会回去了。”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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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白雾吞噬天际,寒风裹挟着稀碎的雪花,毫不留情地打在人们的脸上。
路昙骑着马,赶在城门落锁的前一刻踏入了勉城的地界。这里是北境地区与中原互通的关口,想要前往都京,她必须从勉城离开北境。
路昙认为自己并非莽撞之人,但当她在师父书房的桌案上,发现那封出自大师姐之手的求救信时,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大师姐在哪里,她都要找到她。
三年前,大师姐拒绝了她的挽留,决然地下了山,从此音讯全无。
得知大师姐离开后,师父并没有将怒火发泄到其他弟子身上。
他生了一场病,病得连说话都费劲,即使张着嘴也吐不出半个字。路昙守在床旁,急得连眼泪都哭不出来。
逍遥门里没有修习医术的弟子,以往大家遇上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是师父亲自上阵为他们熬药。
如今师父病了,他们没有其他办法,唯有下山去医馆,请郎中来诊治。
但当路昙提出这个办法时,不少人跳出来反对她。
“师父被含清师姐气成这副样子的,你还想着下山,是要把师父活活气死么!”
“从逍遥门建门以来,便只有逍遥门弟子才知道上山的路,你找了郎中上来,是坏了老祖宗的规矩。”
吵到最后,反倒是一直同路昙不对付的楼岳站了出来,帮她说话。
“不下山就请不来郎中,请不来郎中就救不了师父。至于如何上山……蒙眼睛塞耳朵,或是在背后贴上诱导人迷失方向的符篆,只要钱给的足,没什么方法是不能用的。”
让路昙又好气又好笑的是,那群人听完楼岳的话,居然同意了她之前的观点——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反对下山,还是在反对她。
路昙没功夫与他们计较这些,她拉着楼岳从落星山跑到勉城,陆陆续续用各种法子请了十几个郎中上山,才将师父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付的诊金和药材钱就像落星山的瀑布一样滚滚流淌而去,换作以往,路昙定会心疼得要死要活。
但这次,她没有半分难过,心底还有一丝丝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