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没有!”路昙心虚得赶忙叉开话题,“你快同我说呀,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
这座都京城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就没有凌知许不知道的。若非她见识过他的真容,怕是会怀疑他是不是比旁人多生出几只眼睛和耳朵。
凌知许收回了目光,温声道:“舒径舟的母亲与太后是手帕交。太后进宫前,两人常常骑马出游,一去就是好几天。”
两个家世显赫的姑娘结伴去城外玩,那不是全都京的人都知道了么。”
像是知道路昙在思考什么,凌知许解释道:“都京民风不如勉城开放,她们骑马出游的时候需得着男装,避人而行,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恐怕在大多数人看来,太后这次出手是提点松涧镖局的意思。”
既然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路昙抿了下唇,将想说的话咽回到肚子里。不必问出口,她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路昙不是傻子。
在这样敏感的时期里,她未曾递过拜帖,便倏然出现在松涧镖局,属实太过失礼。只因有凌知许在一旁作陪,舒径舟便和颜悦色地招待她,还愿意与她签订调查流言的委托。
舒径舟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是信任她,而是信任凌知许。
况且他们的身上流淌着一样的气质,那是与路昙全然不同的,经这座都京城熏陶又晕染出的风流气度。
在勉城时,凌知许只说他是个做生意的。但现在看来,他家中怕是非富即贵,就算他身上挂着一官半职,路昙也不会觉得突兀或是奇怪。
毕竟他那双时常带笑的眼睛在望向旁人时,还盛着些许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的冷漠。
那是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狂妄与疏离。
等找到了大师姐,她早晚要回到逍遥门的。或许就像师父说的那样,她应当离漂亮的男人远一点,免得被骗。
但凌知许好像并没有欺骗她什么,每次遇上他时,他都在帮着她,尽管这样的帮助对他并无好处。
真是个奇怪的人。
路昙垂下眼,无声地随着凌知许的脚步向前走,头上忽然一沉,似乎有什么东西挤进她的发髻之间。
“想什么呢?”
路昙定了定神,对上凌知许询问的目光。
凌知许今日依旧穿了身款式简洁的对襟开衫,象牙白色的料子被阳光一晃,浮现出精致的暗纹,袖口处加以金银绣线装点,将难以留住的阳光和流云都紧紧地锁在了衣衫上。
路昙轻吸了口气,手试探着抚上发髻:“你方才往我头上放了什么?”
“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凌知许走过来,按住路昙的肩膀,将她往一处带。
眼前,湖面粼粼波光,像是被人撒了一层薄薄的碎金,乍然看过去竟觉得有几分晃眼。
盛开的桃花枝直直地穿过路昙的发髻,成了这一汪清水中最绚烂惹眼的中心。
路昙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不觉间居然走到了一座桥上。
桥上四周空旷,除了他们二人以外不见行人,更不见桃树,凌知许又是从哪里折的桃花枝?
路昙回头望向来时的路,却被凌知许拦了下来。
“已经走过很远了。”凌知许笑道,“发了那么久的呆,是在想舒家的事情么?”
路昙并未回答,她顺着凌知许挑起的话题,继续往下聊:“如果你的猜测是对的,事情会不会变得很棘手?”
倘若只是有人蓄意作恶,大不了她去换身夜行衣,趁着天黑下来的时候将人绑了,再直接丢给舒家,或是帮他们揍一顿出气也未尝不可。
但要是和偷运私盐有关,她便不好用江湖上的法子去解决了。
在找到大师姐前,路昙不想和玄衣司扯上半点儿关系。最好在她顺利带着大师姐离开都京后,那群人也不知晓她曾经来过。
“你和舒径舟签订的契约里,可没有承诺过要帮他料理后面的事情。”凌知许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你且先走访酒楼,查清楚那些流言是从何处传起的,剩下的事情让他自己解决便好。”
路昙“咦”了一声,问道:“你们不是朋友吗?可我听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好像更偏向我一些?”
凌知许唇角微勾,他伸出手,缓缓扶住路昙发髻间那支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桃花枝。
“嗯,我确实更偏向你。”
*
这天夜里,素来沾上枕头就能睡着的路昙,意外地失眠了。
路昙抱紧被子,在床铺上滚来滚去,脑子像是被西槐人下了什么奇怪的蛊,不停地回响着凌知许先前说过的那句话。
——我确实更偏向你。
路昙想不明白凌知许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想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从勉城到现在已有几月的时间,他们不过才相处了几日,哪里抵得过他与舒径舟相识的日子。
在路昙的认知里,人和人认识的久些,关系就要好些。
就像逍遥门那么多弟子,路昙并非个个都看的顺眼,但他们总归是师父座下的同门。同门和外人发生冲突时,若是同门占理,她便不能胳膊肘往外面拐,高低也要帮同门出头,将场子撑起来。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难道他们早就在凌知许认识舒径舟前见过了?
但路昙翻遍了记忆,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凌知许这样的清贵公子。
……唉,男人,真的好难懂!
作者有话说:
试着写了微微甜的小情节接下来要讲一些关于侯爷的事情啦~
第17章
都京城的另一头,街头巷尾喧闹震耳,茶楼酒肆灯火通明,在无边夜幕下连成一串串令人恍如错觉的光晕。
坐落在城墙附近的北茗茶庄倒成了此时难得清净的地方。
凌知许正在北茗茶庄的某个雅间里把玩着茶盏,垂帘忽而无声摇动,卷起细碎的光影,一股淡淡的清寒松香随即飘来。
凌知许连眼皮都懒得抬,只道:“事情忙完了?居然有空来这里喝茶。”
“还剩些无关轻重的小事,交给手下的人去处理了。倘若连这些事都要我亲自过问,我雇他们有何用?”
舒径舟淡然落座,见凌知许露出一副任君尔尔的神情,便顺势为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有些烫,舒径舟轻轻吹气,试探着抿了一口,整个人平静得仿佛真的只是来偷闲喝茶一般。
悠悠乐曲声里,两人谁也不说话,自顾自地饮着茶。
一杯茶见了底,舒径舟终于忍不住开口:“凌知许,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凌知许状似无意地开口道:“发生了何事?竟攒了一肚子的气撒到我头上。”
“你分明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与你相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你对哪个姑娘有今日这般上心。”
舒径舟放下茶杯,眉宇间多了几分无奈,“希之,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今日引荐的那位路姑娘,到底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卓玄真人的徒弟?”
凌知许敛眸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只需知道她姓路名昙,是个来去自由的江湖客。”
“我是不会戳穿她的身份,”舒径舟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起来,“但玄衣司的人呢?太后的人呢?他们若是知道又有逍遥门的弟子来了都京,必然会拿此事大做文章,到时我可要好好看看你怎么收场。”
凌知许淡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些松动。
“你有一点没有说错,都京这摊浑水确实比她想象得要深。”
凌知许说完,抬手为舒径舟续了一杯茶。
舒径舟声音冷了下来,“那我面前这位手眼通天的怀昭侯应当尽快送她回去,而不是装什么大善人,让她觉得都京里的权贵都像你这般好心。”
“她会觉得我好心?”凌知许轻笑一声,双眸晦暗不明,“她怕是永远都不会这么想。”
一提及路昙,那双锐利而明亮的眸子便率先浮现在他的脑海。
多年前,两人于逍遥门对峙时,他便心道她剑如其人,纯粹又惹眼。
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也见过了许许多多的剑客,每每将那些人与她对比,始终觉得万般皆逊色,唯有她一人惊艳。
那样的路昙仿佛一匹久栖于深山的野狼,看似与繁华的都京格格不入,却又最适合不过。毕竟在都京里,永远不缺人面兽心的家伙。
可那些家伙又怎能抵得过一匹真正的狼呢。
心知规劝无果,舒径舟不由得叹了口气:“那我问你,你这侯爷的身份要藏到何时?我瞧她可不是什么愚笨之人,与你接触的久了,早晚会看出你身上不同寻常的地方。”
凌知许半垂着眸,盯着手中茶盏摇动的水面缓缓道:“能藏一时,便藏一时。对她来说,认识同为江湖客的凌知许,自是要比认识恶名在外的怀昭侯好些。”
三年前,先帝驾崩,幼帝即位,一个才三五岁的孩童能懂什么治国的大道理,政局上的事情终究是由以垂帘听政之名日日上朝的太后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