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户部侍郎脸色大变,“这根本就是不合礼制的!”
人群中走出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
太傅在姬含清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道:“长公主,大洵自建朝起并无女子登基的先例,幼帝虽有隐疾,但按宗族顺序,依然能排在你的前面。”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排在姬奕的前面,太傅便不再废话了?”
太傅向前拱了拱手,“长公主若能解决这个问题,臣绝无二言。”
姬含清释然一笑,“小昙,剑借我。”
路昙虽不知姬含清要做什么,但还是拔剑递了过去。
“都散开。”
群臣纷纷向后退去。
姬含清起手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剑风扫向半空,悬在大殿上的匾额被劈成两半,露出藏在其背后的暗格。
殿内有人惊呼:“这里竟然还有暗格?难不成……”
众人再度朝那暗格的方向看去,里面显然放着一个明黄色的匣子。姬含清差人取来梯子,把那匣子拿了下来。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负责取匣子的小宦官战战兢兢地将其打开——匣子里装的是一道黄绸绣龙纹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承统必重建储,所以厚国家之本。然嫡子奕身患隐疾,药石罔效,如循旧律册封,则抱愧江山社稷。嫡女含清,天资聪慧,德才兼备,可立为皇太女,有司择日备礼册命施行。大洵靖安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
在场的所有人都记得这个日子,那是先帝驾崩的前一天。
身体康健的先帝猝然驾崩、没来得及召百官宣读的圣旨、太后和丞相犯下的累累罪行,无不在昭示着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路昙忍不住想,是不是在昭侯死的时候,先帝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会给大师姐留下这一道圣旨,好让她未来的路再无任何阻碍。
空置的龙椅前,待着獠牙青铜面具的凌知许率先跪了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个大殿都回荡着他一人的声音。
方才要求姬含清拿出文书的太傅也跪了下来,高呼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提前安排好的女官送来先帝的龙袍,姬含清任她将那龙袍披在身上,整理过后,一步步地向那个早就该属于她的位置。
于是,整个大殿便只剩下一种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大洵政局变动,与摩擦不断的流煞很快便暴露出他们的狼子野心。
姬含清登基后,凌知许便不再上朝,同时对外放出自己病重的消息。
流煞受此迷惑,率十万大军夜袭大洵西北边境,然而那时凌知许早已带着新皇密诏,携亲兵返回到西北境的军中。
两军在边境交锋,由凌知许带领的昭耀军大获全胜,不仅驱赶了敌军,还夺回不少前朝时丢失的领土。
西北境捷报频传,朝堂上一片叫好,民间也唱起了赞颂昭耀军的歌谣。
路昙有次出宫去买都京新流行的糕点,特意将那歌谣记了下来,写在了给凌知许的回信里。
凌知许返回西北境后,两人之间信件不断,路昙几乎每周都能收到凌知许寄来的信,信上要么说一些他当下的情况,要么同路昙讲讲西北境的风土人情。
凌知许才离开了不过两个月,路昙已经从近十封信里看到能列出满满一页的西北境美食了。
倘若以后有机会,她还能想让凌知许陪她去西北境大吃一顿。
可惜现在他们都有要务在身,路昙只好在信里鼓励鼓励再鼓励,打气打气再打气,她希望凌知许和他手下的将士们都能顺利又平安地迎来这场战争最终的胜利。
路昙与凌知许约定好,等一切都结束,两人便在逍遥门相见。
这段时间路昙一直待在宫中,作为姬含清的左膀右臂协助她处理事情。
刚登上帝位的姬含清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可以信任的人。
于是在卓玄真人回逍遥门前,路昙和姬含清彻夜商讨,拟了一批名单出来。
名单上的人都是她们印象中才学或是武艺过人的同门,这些同门若是愿意离开逍遥门为新皇所用,不仅能稳固住姬含清的地位,还能让姬含清在这宫中待得更安心些。
卓玄真人返回逍遥门后不久,便送来了令她们欢喜的消息——名单上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愿意拜别师门,来都京为新皇效力。不过公平起见,他们依然要通过考试才能走上仕途。
姬含清即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大改科举相关的政策。
国子监招生不再局限于都京权贵的子弟,而是对全大洵有才学的孩童开放,无论男女。同时加长学制,增添课目,让学生们能得到全面的培养发展。
至于科举的题目和考试范围,姬含清也有了初步的改革想法,只等和太傅商讨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再继续推进。
解决了一部分用人问题,姬含清干的第二件事便是取缔玄衣司。
她早就看不惯这个不江湖也不朝堂的组织了。
被取缔后,玄衣司里有能力的人送去大理寺历练,通过卫宁的考核才能转为正职,没能力的人就打回各个门派,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卫宁调查那些人的时候,还搜出来了不少他们行贿受贿的证据,于是统统送进大理寺的牢中等待审判。
除了朝堂上的事以外,姬含清也始终忧心着逍遥门的未来,毕竟那是路昙的选择,是她未来大半辈子都要为之奋斗的地方。
姬含清问路昙回逍遥门前最想要什么,路昙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她的回答——废掉封金令。
没有人希望自己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坠下的剑,逍遥门自建门起始终隐世而居,便是因着这一道封金令。
若封金令不再存在,逍遥门便没有隐世的必要了,如此一来逍遥门弟子不仅能堂堂正正地行走世间,同江湖客们切磋武艺,还能帮助北武林恢复生气。北武林落寞后,北方的山匪都多了不少,这对百姓和朝廷都是威胁。
在路昙和姬含清的建议下,逍遥门将由门主卓玄真人牵头,在来年开春举办第一届江湖群英会。
参赛个人不论出身,只论武艺,届时会选出一百名翘楚协助大洵各地官府剿匪。
剿匪顺利结束后,这一百人不仅能得到丰厚的赏金,还能参观逍遥门,一窥全大洵规模最宏伟的藏书阁的真容。
大洵民间遭匪患困扰多年,朝廷始终没有派人整治,还打压愿意出头的江湖客们。
江湖群英会的消息一传播开,百姓们纷纷叫好,勉城的城门口每日都堵满了赶来赴会的人。
路昙也忍不住凑一凑热闹,她提前告别了姬含清,拿着真正属于自己的路引,回到了称之为故乡的地方。
群英会开始的前一天,从清晨起便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屋檐和石阶上,发出磨人的声音。
天边卷起狂躁的风,逍遥门外的两棵玉兰花树不安分地挥动起枝条,几朵新开的花没能站稳,唰拉拉地从上面落了下来。
路昙站在檐下,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只默默地望着上山的阶梯。
楼岳撑伞路过,随口问道:“师姐,你在等人么?”
如今楼岳身上的伤已然痊愈,功力却大不如前,以往对决时他还能在路昙手下撑过半柱香,现在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有些艰难。
卓玄真人认为这是药效的反噬,路昙却觉得这是因为她变得更强了。
从都京回来后,路昙又领悟了新一层剑法,与卓玄真人连招时都能赢上几局。
好在楼岳并不在乎自己的退步,在他看来,他能捡回一条命,能再次回到逍遥门,简直比梦境还要美好。
路昙并没有将都京城的那些事情告诉给自己的同门,她不希望楼岳在逍遥门有任何的不自然。
这里是他唯一的家了。
“师姐?”见路昙不回答,楼岳又唤了一声。
路昙微微一怔,收回放在远处的目光,转而盯上了屋檐滑落的水滴,晶莹的珠子连成串,仿佛要在她眼前编织出一面垂帘。
雨似乎下得更厉害了,模糊着四周的声音。
路昙撇撇嘴,赌气似的嘟囔了句,“没有啊,我谁也没有等。”
她才不会等人呢!
楼岳瞥了路昙一眼,懒得拆穿她,于是继续往他要去的方向走,“今天中午有红烧排骨和桂花熟水,你记得早点儿去。”
“知道啦知道啦,你就不能给我留一份么?小气鬼。”
楼岳摇摇头,一脸无奈,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就给她留一份罢。
等到楼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一线,路昙依然站在原地,时不时地翘脚看向远处。
偶有其他同门路过,问出和楼岳一样的问题,路昙始终板着一张脸,说自己“谁也没有等!”
不知过了多久,路昙终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