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凌知许不再问些什么，黎雪霁继续说道：“再后来，笙姐瞒着所有人杀到了老神仙的面前，从他手里拿到了世间唯一一颗解药。但她也因此和老神仙以及老神仙背后的人结了仇，他们怕她说出关于药的事情，于是派出死士追杀她……”
那是一个比墨色还要浓郁的深沉雨夜。
路笙被追杀的消息不知是谁人送来的，窗外飞来的匕首将字条狠狠扎进黎雪霁的桌边，等黎雪霁缓过神来的时候，外面早已找不到对方的人影。
雨下得猛烈，却没能将字条濡湿，足以看出送信之人功力深厚。
凌湛和顾瑛不在临安城，黎雪霁和褚禾赶到字条上所说的地点，那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和雨的声音。
——他们来晚了么？
狂风如虎啸，电光般席卷了整片大地。冰冷的雨水不知疲惫地落下，无情地打向黎雪霁的脸颊，也侵蚀着竹林的每一寸角落。
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像一张逃不开的大网，鬼魅般贴上黎雪霁的肌肤，他的身体止不住地抖动起来。
他不敢再往前走，也不敢去想象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褚禾从竹林的另一边走来。
一阵清脆的笑声唤醒了黎雪霁的知觉，让他一瞬间从寒冷与火热编织而成的炼狱中脱离。
黎雪霁出于本能地看向褚禾，只见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眉眼与路笙有几分相似，黎雪霁顿时猜出了孩子的身份。
褚禾小臂放松，轻轻掂了两下，把襁褓往黎雪霁的方向递，“你看，她还在笑呢……”
黎雪霁压抑着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犹如决堤般迸发出来，“小孩子嘛，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光晕在两人几乎静默的呼吸中跳动打转，清风送来一行麻雀，小家伙们顶着圆溜溜的脑袋叽叽喳喳地叫嚷，见石桌旁的人并不看向它们，便趁机躲到树下的阴影里乘凉。
被空气熏热的石桌上倏地迸出一声微不可察的雨音，麻雀们受了惊，扇动着翅膀四散逃窜，小院里只剩下凌知许的叹气声。
“竹林里到处都是血，我们最后也没找到笙姐，只找到了那批死士的尸体。”黎雪霁眼眶发红，此刻坐在对面的若不是他的学生，他怕是早已维持不住作为国子监司业应有的体面。
“他们有没有可能去其他地方了？”凌知许问。
黎雪霁很快否定了他的想法，“我们清点了人数，派出来的死士一个都不少。”
凌知许闭上双眼，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么多年来，瑛姨始终不愿相信笙姨已经死了，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见过笙姨的尸体，毕竟连当时去找她的人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他不禁在心中反复问自己——笙姨真的已经死了么？
但笙姨若是没死，怎会忍心抛下自己的孩子呢？那可是她怀胎十月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他又想到反复纠缠着路昙的梦魇，同样有被狂风骤雨笼罩的竹林，同样有久久不断的刀剑争鸣。
那时的路昙只是个未满周岁的婴儿，但那场残忍的厮杀还是纂刻进她脑海深处，在她长大成人后的某一天乍然冒出头来，成为她难以迈过去的一道坎，持续影响着她的生活。
凌知许沉默了很久，才问：“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么？”
“除了临安五侠以外，你是第一个知道内情的。”黎雪霁道。
凌知许倏地冷笑一声，“如果我今日不是恰好过来，路昙不是恰好受伤，您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将这件事说出来。”
“是。”黎雪霁坦诚道，“上一辈的恩怨没必要牵扯到你们。”
“但那是路昙的亲生母亲！”
凌知许强压着怒意，一字一顿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姬含清什么都不说就跑来都京城，她记挂了整整三年，最后甚至追了过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想知道自己亲生母亲的事情呢？”
“就算让她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呢？为她母亲报仇么？”黎雪霁苦笑道，“那批死士身上除了杜鹃花标记外再没有其他线索，褚禾从临安一路追查到都京城，也没能找到钉死百花山庄的证据。不然他怎么会回逍遥门继承门主之位呢？”
“老神仙呢？他那里就没问出什么线索么？”凌知许追问。
“老神仙一直在尝试优化回魂丸的配方，有次试药的时候调错了剂量，服药后当场爆体而亡。”
凌知许一言不发，死死抿着唇，眉眼间写满了不甘。
抛弃了江湖身份成为大洵的怀昭侯后，凌知许很少会在旁人面前流露出这样明显的情绪，以至于黎雪霁都快要忘了，凌知许也是个会为了家人与朋友倾其所有的人。
少年热忱何其之重，但事已至此，他又能做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心头多添几分愁绪罢了。
就在黎雪霁以为这场对话就要结束的时候，凌知许忽然站了起来：“我这些年为了调查义父的事情，在大洵各地也组建了自己的势力。只要派出死士的那个人还活着，我总有一天会找到他，问出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黎雪霁怔在原地，瞳孔轻轻发颤，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将国子监里的败类们一脚踹到他面前的少年。
“我之后还有事情要处理，如果您回想起什么，或者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随时可以去北茗茶庄找我。”
凌知许说完，起身便要离开。
眼看他的身影越来越远，黎雪霁几乎用全部的力气喊了出来，“坚持下去就一定有结果么？”
凌知许没有回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如果连尝试都不敢，那就一定不会有结果。”
黎雪霁一动不动地望着凌知许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晃动的衣摆。
他未曾想过会有一句话能跨越二十多年的时间，再次击中他。
“鬼差血手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我要召集人一起除掉他！”青年双手按住桌子，意气风发地说道。
“可是他那么厉害，单凭我们的实力能做到么？”黎雪霁有些犹疑，印泥就摆在他手旁，他却迟迟没有按下手印。
那人笑得爽朗，声音打着旋儿直往他的耳朵里钻。
他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凌知许回到北茗茶庄的时候，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路昙的房间灯还亮着，伤势“暴露”后，她又变回以前的样子， 无论多晚都要等他回来后再去休息。
暖黄的灯火在夜色中轻轻摇动， 晃得凌知许一阵儿出神。
他缓缓走到路昙房间外，却迟迟没有叩响门扉， 树上传来的蝉鸣与他的心跳声逐渐融合，成为今夜漫长的折磨。
——他该用怎样的口吻告诉她， 他今日知晓的一切？
凌知许抬手抚上房门， 仿佛这样就能从粗糙的木纹中寻到一丝足以支撑他的力量。
房门倏地被人从里面拉开， 凌知许身形踉跄， 手腕却被人紧紧地攥住。
“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外面有什么好待的？”
见凌知许重新站稳， 路昙松开手，身子往外探了探，没什么发现便快速收回了目光， “别人大白天待在院子里是为了晒太阳，你这难道是想晒晒月亮？真是有够别致的。”
苍白的月光掩盖住凌知许眼底的疲惫， 他温声问道：“那你呢？怎么起来走路了？身上的伤还疼么？”
路昙全然没有留意到凌知许是在转移话题， 她老实地回答道：“好多了，你买的药膏真好用， 快到中午的时候就已经不疼了。今天醉月楼的伙计送饭过来， 我吃了两大碗呢。”
“那就好。”凌知许唇角微勾， 青霄派那位药师调制出的药膏若是不好用， 他也不会特意跑那么一趟了。
凌知许又道：“我扶你回去休息？还是想坐在院子里透透气？”
路昙越过凌知许， 径直往外走去，旋即伸展开双臂，像是想要从中感受到什么， “在院子里待一会儿吧，今晚有风呢。”
“好，都听你的。”
院子里的珍珠梅已经换了一批，新栽好的珍珠梅依然开着花，如果不是还能闻到身上药膏散发出的阵阵苦香，路昙怕是会觉得昨天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越过珍珠梅有一处凉亭，刚走到地方坐下来，路昙便迫不及待地问，“你见到黎司业了么？吊坠的事他怎么说？”
凌知许心里早有准备，但被路昙这么突然发问，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轻轻一颤。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轻声道：“我父亲以前给临安五侠送过一模一样的吊坠，黎司业手里有两个，一个是他的，一个是笙姨的。”
“不是你爹的，也不是黎司业他们的，那不就只剩下……”路昙声音戛然而止，她迅速望向凌知许，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是如何想的？”凌知许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