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家出门机会难得,又不可能缠着谢攸问东问西,是以,就连谢滢都围在郑窈身边,气氛十分和睦。
林瑜:“……”
怎地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林瑜有些不服,宴席上,一直暗暗留意郑窈。
小半年不见,女孩子愈发出落得如出水芙蓉般,绿鬓朱颜,天然袅娜,就算用尽毕生所学诗赋,也找不出衬她的一句。
林瑜不禁痴痴多看了几眼。
大家分席而坐,每个人的动作,其实不那么引人注目,他却感觉脖颈凉凉的。
抬眼看去,王妃姨母身边的座席上,大表兄冷淡地投来目光。
林瑜悚然一惊,低头吃酒。
但大表兄,注意他是怎么回事?
过了片刻,他悄悄再抬起眼,只见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目之所向,是……
一场宴席,前半部分,林瑜食不知味,后半部分,心不在焉。
林母看出他的恍惚,问了句:“你是怎么了?”
林瑜:“……没,没。”
他貌似发现了一个不可说的秘密。
……
……
郑窈感觉得到,宴席上,谢攸的目光,有好几次都落在她的身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他同席,上次花朝宴,后来他没有出席。
……这可是在长辈面前!
光这般想着,郑窈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身边的谢韵莫名:“你脸红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大,吸引来近处不少的目光。
郑窈:“这盘菜辣……辣。”
谢韵稀奇地看了她好几眼。
秦王妃将话题从辣引到了蜀菜上,谢攸顺势接过话,对答了几句。
郑窈的视线在半空中和他相遇,那人浅浅勾了下眉峰,挟起一筷她方才说“辣”的菜,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
“……”
郑窈绷住俏脸。
孟夏和郑窈在西京,除了白侧妃,没有其他的亲朋。原本打算就在小院,请白家人与王府的几位姑娘前来观礼。虽简单,但也够氛围了。
不想宴席上,秦王妃说:“水榭可以用。”
今年接连操办了两场小姑娘的笄礼,不由得令她怀念起自己闺中的时候,像做梦一样,看着年轻少女们,一时内心颇为柔和。
“七月,菡萏都开啦,池子里,荷花从碧浪探出来,好看!”
她还说:“你别说,窈窈的身段,穿一身荷叶边的襦衣裙子,配上叮当环佩,像晋书里的神女似的,肯定能好看。”
这话原本是说给席间郑窈的两位女性长辈听,小姑娘家的打扮什么的,却不想,一贯对此不关心的儿子插了嘴。
“寻常绣娘做不好这种,”他说,“叫吴娘子看看吧。”
吴娘子是秦王妃最得意的陪嫁,量身裁衣一绝。
他问了白侧妃一句可有正宾人选,又说:“母亲既爱热闹,不如便出任正宾。”
正宾是一场笄礼中,除了及笄人外最重要的一角,要请有德才的女性长辈,来为及笄人加簪。
谢滢谢渺的笄礼上,秦王妃作为母亲的角色,自然正宾都落了她人,再仔细一想,她还没担任过谁的正宾呢!
郑窈入王府也半年多了,平日里看得到的乖巧孝顺,给这样品德的女孩子主持笄礼,也不令她脸上蒙羞。
秦王妃愣了一下,想想女孩子漂亮的模样,心痒痒说好。
她这儿子出门一趟,真是越来越贴心,越来越会揣摩她心思了!
秦王妃很是开心。
既要请秦王妃做正宾,那其他宾客与流程自然不能像先前定的那样简单了,秦王妃干脆,把罗嬷嬷借给她们用。
罗嬷嬷作为她的心腹,能够轻松调动府里各处的人手。王府里仆妇小厮众多,又已经有了两次经验,便临时准备,也能准备得妥妥当当。
郑窈听着谢攸向秦王妃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揽承了她的笄礼,不由得震惊。震惊过后,只觉心虚,且随着秦王妃的开心,越来越心虚。
孟夏愣愣的。还是白侧妃最先反应过来,拉着两人嘴甜地谢礼。
郑窈盈盈一拜:“……多谢,表兄。”
谢攸微微颔首,光风霁月。
氛围太好,喜事太多,席间大家都吃了酒,就连孟夏,也略沾了几杯。
她现在基本不咳嗽了,翟郎中嘱咐,酒,不可多喝,更不可喝冷酒,其他的,倒也无所谓。
至于劝酒,无人劝得动谢攸,谢湜无需旁人劝,这半推半就的乐趣,秦王妃等人只在林瑜身上享受到了,恰巧他第二天休沐,压根躲不过,竟在席上醉倒了。
林母:“这……”
秦王妃:“没事,没事,就在这住一晚,之前院子还给你们打扫着呢。”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各自陪着自己母亲回去了。
久别重逢,今晚的葫芦小院,郑窈自然是要与孟夏挤一挤的。
洗漱过后,郑窈拿出了屋契,交给她:“娘……咱们的家。”
这一句,无限唏嘘。
孟夏轻轻摩挲那张薄纸,良久,问:“是他做的吗?”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谢攸。
郑窈嗯了一声,说:“表兄整理当年的案子,顺便问起了。曹县令唯恐祸水全由自己承担,便向他卖了个好。”
郑窈语气十分轻巧,唯恐孟夏发现端倪。
可孟夏心里清楚。
她们坐享其成,但这其中要如何与曹县令交涉,如何与郑大一家斡旋,背后所暗含的“以公谋私”的嫌疑,便都由谢攸一人承担了,绝非郑窈说的“顺便”那么简单。
秦王世子……刚刚他大包大揽,操心过问窈窈的笄礼,令孟夏看到,他的确是像女儿说的那样,施不望报。
但这世上,真有免费的恩惠吗?
看着女儿花朵般的娇靥,孟夏旁敲侧击地问听,这一路发生的见闻。
郑窈不敢让她知道坠崖、追杀这么凶险的事,更不敢让她知道,姻缘树下,谢攸说的那些让她头疼耳热的话,她只拣了二人是如何与盐安县官员拉扯,如何推动案情讲给孟夏听。
听到谢攸说开棺时,孟夏也惊了一跳:“这世子……”
“这么疯的?”她怔怔。
这个疯,非是贬义指他精神失常,而是对世俗的眼光竟有一种弃之度外的做派,缺了点敬畏之心。
郑窈悻悻:“谁说不是呢。”
不光公事上,私事也是啊。
但最终结果是好的,孟夏只能说:“明日给你爹上柱香,好好赔礼道歉。”
郑窈:“已经在墓前跪过了。”
想到什么,孟夏蓦地看她:“……世子也?”
郑窈小小声:“昂。”
孟夏:“……”
她动了动唇,半晌,抿嘴一笑,替郑窈掖好被角:“算了。”
她意有所指道:“反正……你爹他也不在意这些的。”
屋里熄了灯,母女俩渐渐没了说话动静,李婆子和小丫鬟都睡着了,灵雨却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
今天,郑姑娘和世子回来,郑姑娘和鸣玉姐姐都给她带了土产。
今天,宴席上,世子好几次目光扫过郑姑娘,还和王妃说了那些话。
今天不是她守夜,灵雨合上眼,又梦到自己成了红娘,对着一具面容模糊的,刚打捞上岸的、湿淋淋女体害怕地哭泣。
……
自从灵雨不知道被什么吓到之后,郑窈很少让她做事了。第二天,她一大早起来,想去藏书阁借一本关于女子及笄的书补补学识,也没带上对方。
藏书阁的桃符,很早之前谢攸就重新给了她,一直收在她这里。
换过衣裳,郑窈拿着桃符出门。
藏书阁坐落在王府跨院,平日里十分清净,若是一直就住王府的人,不想借出去,就坐在阁子里看书,也是可以的。
郑窈拿到了书,找了一处临窗的楼梯,席地而坐。
窗外一片绿意,清风送来荷香,纱袂飘飖,岁月静好。
林瑜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宿醉方醒,头痛顿消,不觉呼吸都放轻了。
落在阶梯上的影子惊动了少女,对方抬头看见是他,眼神一愣,便忍不住防备。
林瑜忙举起手上的书:“这次……真的恰巧。”
他手里,一本白乐天集,一册经书,一些郑窈看不懂的,应当是古籍,想来和他校书郎的职务有关。
既不是刻意偶遇,郑窈微微倾身致意,又笑道:“还没贺喜林郎君,往后的路,便是平步青云了。”
昨夜席间,林瑜已经从秦王妃口中得知了她与谢攸此去,是为了她生父旧案。
郑棠是正经读书人,也是少年进士,更比他天资出众,点了一甲探花。
此前,他好奇过对方为何多年来只在地方上埋没了,也惋惜对方年纪轻轻出了意外,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