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手羞脚、忸忸怩怩地蹭到马边,还没做全心理准备,倏的, 一只大手将她捞了起来。
眼前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端”上了马。
郑窈心头疯跳, 怔怔的。
“驾!”周容他们俱都上马,整装出发了。
不出意外,今天日暮就能抵达盐安县外的盐安驿, 在那休息一夜,明日清早入城。
谢攸对她道:“坐稳了。”
随后一夹马腹,追上了队伍。
耳畔, 马骄蹄疾,眼前,云烟风碎,道旁连绵的花簇还未看清是何形状, 便掠过了视野,唯余一阵香。
这样的快意悠扬,让郑窈下意识将与谢少淑同骑时的感受,悄悄拿出来比较。
那时,她只觉谢少淑与他有几分相似,若谢攸仍康健,马上风姿说不定也不逊对方。眼下,真真正正对比, 郑窈才知道,女子与男子,感觉竟是如此不同的。
郑窈的心跳声完全被他的掩盖,他垂下头时,吐息低低擦过耳畔,郑窈就像是被咬着了耳朵,又热又麻。
她缩了缩脖子。可身体被他手臂圈揽,活动的空间微乎其微,躲躲掩掩,反倒是,贴得更紧了。
有种整个人被他从身后拥住的错觉。
这对吗?
分明她指的同骑,是像昨晚那样,她在后面,攥着周大哥一片衣角呀!
郑窈抬抬头,但看谢攸云淡风轻,好似没什么不对的感觉,又抿住唇角,把话咽了下去。
一路没怎么休息,只停下来吃了午食,甚至午食也是干粮,就着水囊解决了一顿。到金乌西垂,终于抵达盐安驿。
鸣玉定好房间后,又向驿卒要了暮食。
山间瘴气充盈,当地人口味重,以辛辣排湿,鸣玉等人入蜀多日,也渐渐习惯,饭食上来,香得人食指大动。
大堂里不见郑窈的身影,以为她贪玩在外面喂马,但前庭跟后院都寻遍了,四处都没有找到。
鸣玉匆匆告诉谢攸:“郑姑娘不见了。”
想起刚刚站在驿馆二楼的露台,已经可以眺见不远处古朴的城楼了。谢攸不急道:“我去找。”
他如今没再伪装腿疾,自然无需再用轮椅。待踏上楼,果然便看见郑窈凭栏站在那儿。
她一身霁蓝裙子,在渺渺风里,如云烟寥寥。
竟有种清寂之感。
谢攸顿了顿,唤她:“窈窈?”
郑窈回头看了他一眼,平心静气:“我不饿。”
盐安先名汉阳,先帝在位时,改为盐安。*
因当地地下盐卤丰富,滋养了盐商、盐井矿等一系列产业,而井盐生产极其复杂,须得经过凿井、汲卤、输卤、煎盐等十余工序,对工种要求极细,*是以,附近县镇的青壮丁多会来此谋职讨生。
譬如她们昨夜借宿的那家村民,便在城中“桥边井”做事。
谢攸陪她站了多久,她便絮絮叨叨说了这些琐碎多久。
这些东西,县志上亦有记载,谢攸早就熟记于心,但还是安静听她说完了。
她对谢攸道,小时候郑棠告诉她,从前旧盐井容易出事故,大家盼着亲人出入平安,故有此名。
当说完这句,她自己也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一时,只有风盈襟。
山里的风是很大的,看到她头发都吹乱了,谢攸道:“明日便进城了,既来之,则安之,你我只尽人事便好。”
郑窈懂的。
一点头,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倏的闹了个红脸。
她这么贪嘴的年纪,中午吃那点干粮,怎么可能不饿?
谢攸的眸子里,蕴起淡淡笑意:“现在,先去吃饭。”
大堂里,鸣玉已经拉着周容等人先吃完自己那一桌,各自回房休息了。
周容起先还不肯,哪有主子未动仆役先吃的:“吃吧,吃饱你,世子等下生气,有你好看!”
鸣玉:“哼,你傻,世子怎么会生气,世子只会乐在其中。”
又问要不要留人在这里照顾,鸣玉道:“行了吧,你粗手粗脚的,照顾世子,世子嫌你笨,照顾郑姑娘——”
“又显着你了不是?”
“……”
周容跟几个侍卫便被她给说服了。
于是留郑窈单独与谢攸用了一顿暮食。
这些时日与谢攸同桌用饭,郑窈起初还克制着自己,就谢攸的仪态,小口慢食、少食,做一个优雅淑女。但路上饿过几次,就老实了。渐渐的,她却发现,最近反而谢攸的食量变大了一些。
郑窈为这个发现笑眯眯,谢攸问起,她只秘而不宣。刚刚那点子凄迷,彻底散了。
次日清晨,入城。
别后三载,两侧街道依然是熟悉样子,就连摊位上的小贩面容都与记忆中无甚差别。几人下了马步行,去县廨的途中,甚至还有人认出了郑窈。
那人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郑、郑姑娘?你和你娘……不是搬走了么?”
郑窈也意外:“唐耆长?你怎么……”沦落到摆摊卖鱼了?
鱼贩:“唉。”
而今治所的县令姓曹,县丞姓张,都是戚衮升迁后举荐的。二人任人唯亲,把之前的县尉排挤走了,上行下效,他也没能继续在县廨待下去,现在耆长的位置上坐着的,是曹县令的小舅子。
郑窈点头:“这样啊。”
鱼贩觑着她身边祲威盛容的谢攸,舔了下嘴唇:“郑姑娘这次回来,是为了宅子?那这位,想必是郑姑娘的……未婚夫婿了?”
因是熟人,晓得郑窈的年纪,自然不可能这么快成婚,那便只能是未婚夫了。
鱼贩意动。对方看起来非富即贵,若能将郑家的宅产讨回来,说不定,也能帮他把差事谋回来。
他殷勤道:“现今的司户参军与我尚有几分交情,郑姑娘若有用得着某的地方,尽管开口,不要客气。”
郑窈没与这故人多解释,笑了笑说好,与对方道了别。
不肯雪中送炭,倒想锦上添花,不是个事。
不过关于宅产,倒提醒了谢攸。
郑窈虽没说,但该是她的东西,谢攸自然要替她拿回来。
将这桩插曲撇下,到县廨,见捕手却都还是老人。
这些人见了郑窈,同刚才那人一样的吃惊:“郑姑娘?”
听说她要见县令,面色俱都古怪:“这……郑姑娘什么事?”
“县令正备待客呢,这会子若是打搅了贵客,怕是不高兴。”
从前她是县丞千金,戚县令“干女儿”,大家敬着重着,县廨任她来去自如,现在却不同了。她郑窈现在,家无官宦,孤儿寡母,地位还不如他们这些捕手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人走茶凉,更因为有事瞒着她,而从前的香火情,不足以让他们为此惹得县令不高兴。
郑窈轻轻一哂。
只舌尖的讥讽,被人按下了。
谢攸走上一步,矜淡地点点头:“你们县令要等的客人,是我。”
……
五月底的阳光,在缓缓上升的茗烟里,晃眼。
郑窈坐在偏厅里,应付县令身边门客的打听。
盐安偏远,前几天收到了朝廷要派“监察御史”来的文书,才知道,西京里的两座大靠山,倒了一座。
山头塌下来,砸死靠山吃山的猎户。陈留王卖官鬻爵,他们的那座小靠山,京兆尹戚衮,因是这位陈留王的人,被怀疑得位不正。朝廷派监察御史来,查他的政绩。
若是寻常调查,他们倒也不怕,偏偏,对方带了这位郑姑娘来。
监察御史的官阶虽然不高,却只是个临时职位,他们也不清楚,这位具体什么来头。瞧着衣冠甚伟的……怕不是出自公侯之家?
嗬,郑家这是烧了什么高香拜了什么神仙,竟转运了。
门客面上笑呵呵,一看到郑窈抬手,忙殷勤斟了茶推过去:“我来,我来。”
门客还是前任县令的门客,没跟着进京,也不知是戚衮嫌弃他愚笨,还是特地留在现任县令身边当眼目的。
郑窈面色淡淡,问他:“为何我爹改良的卓筒井,成了戚大人的政绩?吴叔,当初我爹整日埋头在盐井上,休息了就去你家吃口午饭,这其中是谁的功劳,你该最清楚了吧?”
门客:“这是哪的话。卓筒井,的的确确是戚大人指点的他呀!”
“是,郑县丞是勤恳不错,可九分的勤勉,说不得就差了那一点天分。你小姑娘不懂!凭他一人,再埋头干个十年,也不一定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
郑窈心内只冷笑,摸着茶盏,问:“既承认我爹出了力,怎地那封赏的折子,封了戚大人曹大人张大人甚至牛大人,独独没有郑大人呢?”
朝堂上的事,她是“不懂”,但换成人情世故也知道,这不对。
从前是背井离乡,加上没有渠道得知,但自从看了谢攸给她整理的那些奏折,郑窈算是认清了县廨里这些所谓的叔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