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窈向谢攸打听过,知道周容已经跟着他快十五年了。
这等默契与忠诚,绝不是她说几句话就能撬动的。
但……
郑窈沉默了一下,低低问:“……是萧后吗?”
周容微怔。
他最清楚不过,世子不希望这些和谐表面下的阴私,被郑姑娘知道。
所以无论是静川公主、江宁郡主还是王府的几位姑娘之间的往来,世子都没有阻止过。
然即便没有人与她透露任何,她自己也很聪明,猜到了些许。
郑窈道:“他觉得是因为陈留王……今夜的事,是冲他来,所以才让你带我走。”
“我知道。”她道,“他没有觉得我是累赘。”
周容的唇抿得更紧,依然不曾调转马头。
远去的厮杀声,却并未在人心里淡化。
这样凶险万分的场景,原本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而郑窈的目光,落在他肌腱发达的肩背上:“周大哥……”
她轻轻地问:“你这么厉害,以一当十,从小就是他的护卫。”
“可当年他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
周容脊背僵住。
这是他前半辈子,最后悔听从谢攸的一件事。
而今,谢攸眼中天真美丽,而无城府的小姑娘,淡淡问他:“你想看着那样的情况,重新发生一遍吗?”
周容的手顿住,毅然决然勒马。
谢攸这边,少了周容,面对的情况就更为棘手。
王府亲卫并非尸位素餐之人,但面对的皆是江湖高手,人数众多,渐渐还是不敌。
他们只得试图杀出一道重围,让马车先走。
夜黑风高,栈道险峻,身后还有刺客追杀,谢攸这辈子,第一次体验这般狼狈的“逃命”滋味。
但他未有太多慌张怒意,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周容带她离开,可还顺利?
周容是她眼中侠客,有他在,她应当很安心。
这般想着,忽然间听见郑窈的声音:“表兄!”
谢攸微怔,以为是自己思虑之下的幻听,但过不多久,行驶中的车帘便被掀开,去而复返的少女,迅速地钻进了车厢。
谢攸呼吸滞住。
她的眸子熠熠生辉。
“胡闹”还在齿间,她快速堵住了他的话:“我没有不知好歹,也没有胡搅蛮缠。只周大哥这样的高人,还是要保护话本里的主角,不是我这小喽喽。”
她怯怯地道:“更主要的是,比起一个人兵荒马乱,表兄在身边,我更安心些。”
明明他们知道回来后自己一定会生气,说不准,之后还会罚周容。但还是回来了。
明明胆大妄为,偏偏做出这幅害怕的样子。
谢攸闭上眼,许久,缓缓地吐息:“你可知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郑窈知道他的顾虑,点点头。
她道:“外人眼里,我本就是秦王府的人嘛。早就切割不了了。”
“既切割不了,”郑窈攥住了他的一缕袖角,软声道,“我想和你一起。”
一时,再多的担忧保护,无需说出口了。
因那清溪一样澄澈的眸子,凝望着他,说她想跟他在一起。
谢攸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果然没有错看她。
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值得”之感。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谢攸定定看了她几息,捺下一切杂念,打算就此告诉她:“其实,我的伤——”
马车突地颠簸,外面,箭声破空,密如雨落。
纵亲卫拼死格挡,护住了车厢,但还是有箭矢射中了马蹄。
骏马长嘶,勉力支撑了一段距离,于轰然中失去平衡,向一旁倒去。
盘山栈道上,正与刺客搏斗的周容目眦欲裂:“世子!”
骤生变故,车厢忽地歪倒。亏得谢攸反应快,抓住了车内横梁。
另一只手,紧紧带过郑窈。
郑窈还在一个懵圈的状态,整具身体便被清冽的松香包裹。
青松寒不落,碧海阔愈澄。
谢攸按住了她的头,将她按在自己胸膛。郑窈最后清醒着的念头,是……表兄,好香。
有这个洁净宽阔的胸膛护在身前,好似天崩地裂来临,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湾星河,夜幕沉沉。
夜还长,应当昏过去没多久。
车子随着马摔落了山崖,却没直接坠地,被崖间横生的野树拦截了好几次。
郑窈检查自己没事,只腿上、胳膊几处擦伤,没有骨折,还有就是被谢攸拉近时,好像脑袋撞在他胸膛上,挺疼的。
谢攸……对了,谢攸!
她从沙土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寻找谢攸。
“表兄!”
“表——”她的声音骤然止息。
数丈外,谢攸躺在地上。身周,车厢、轮椅,木质的零件散了一地。
郑窈心头一紧,三五步过去。
借着月色,她看清他身上擦伤亦是不少。
“表兄,表兄!”
万幸,那薄薄的眼皮微动,在她喋喋不休的呼唤声中,终于缓缓睁开了一线。
他端端凝视她好几息,没开口回应。
郑窈鼻头一酸,颤声问:“你可好?”
又过了好几息,耳鸣消退,谢攸才渐渐能听清耳边的啜泣之声。
温泪落在手背,郑窈正伤心后怕,忽然一只手凑近,擦去了她睫下凝聚的水珠。
掌心摩挲,在她微怔视线中,谢攸道:“别哭。”
在所有礼法与教化浮上心头之前,那个刹那,他想到的只是,他已经许诺过她,凡有他在,她无需为了任何事落泪。
于是很自然地便替她擦去了。
“没什么大碍。”谢攸自己感受过后,云淡风轻地道,“些许擦伤。你呢?”
郑窈摇摇头:“我没事。”
她又问:“这是哪?”
当然是他们坠落的崖底。
好在离那驿馆出来不远,山势还未太高,崖底,也非是什么深山老林,倒有一条溪涧,潺潺流淌,看起来并不阴森可怖。
月光浸透水面,生出几许凉意,照清四野。
郑窈查看了周围地形回来,谢攸已经撑起身体,靠在一棵树下。
郑窈问他:“那些人还会不会追来?”
谢攸摇摇还有些昏胀的头脑,道:“若不必分心照看我们,周容足以解决。”
“但我们得寻到今晚歇脚的地方。”
谢攸教她:“从这崖底,往我们来时路走……约莫半时辰,就会有村落。”
他鼓励地看了她一眼:“你去找人。”
可是那样,不就要将他一个人抛下在这荒郊野岭?
不管刺客有没有被解决,会不会继续追上来,还有未知的野兽,郑窈都不能答应他。
她摇摇头,决心道:“说了,我要和你一起。”
星光,月光,水光……她眼中的泪光,俱在波光粼粼。
被这样的眸子注视着,谢攸沉默了良久。
郑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的想法,从来如一。
便是知道自己这样说会戳中对方痛处,郑窈此时也不得不说:“刚才马车里翻下山崖,是表兄不顾礼法,庇护我。现在换过来,我也可以背表兄一起,走出这里。”
她蹲在他面前,伸出手。
月华在她身后铺了一地。和她一样,澄澈,干净,没有算计与纷争。
但凡由这娇娇弱弱、知恩图报的郑窈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这般伸出手,谢攸想,谁来了都无法拒绝。
他纵容自己沉溺于这种干净,看了她好一会,方伸手过去。
说起来,郑窈和他认识了大半年,甚至这些天日夜相处,却还是第一次见他离开那张轮椅。
他果然生得很高,郑窈刚把他扶起来,身体沉沉压下来,好闻的松香包裹容纳着她。与在车厢里被他护住时,却又是不一样的压迫感。
郑窈努力心无旁骛。迈开第一步,就险些被带得栽倒。
谢攸咳了两声,道:“放手。”
以为他又反悔,郑窈将他的手臂握得很紧,只假作听不见。
蜀道虽险,但青山绿水环绕,便此时身处荒郊,也是极美的一片风景。
郑窈投奔王府,明明日常还能游玩、赴宴,找乐子,却也怀念以往习以为常的自由自在。
而那人大好年华,却看了日复一日的清溪、竹林。
又艰难地走了第二步,重心不稳,一脚踩进水里。
鞋湿了,胸口钝钝的。
再也忍不住,郑窈迅速垂眼,让那些泪落入溪涧。
头顶低低叹息一声,那人张手扶住她。
“窈窈。”
温热的气息拂过发丝,郑窈浑身一僵。
除了那日在陈留王面前……他再没这样唤过她。
世间人以兄妹相称,一些显而易见的亲密越界,便都有了理由。谢攸和郑窈从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