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厅中已经有人比她们更早到了。
“窈妹妹!”
郑窈脚下登时一顿。
听见这声羞涩克制的招呼,谢渺似笑非笑:“林表兄好眼神,我们都杵在跟前,偏偏只看见了窈妹妹。”
林瑜如梦初醒,忙叉手赔礼:“诸位妹妹早。”
少年站起来,比仨人都高了一头。
年纪上,亦是他最年长,只比府里的两位郎君略小些。
这是秦王妃外甥,虽为表亲,却是正经亲戚。一同借住在王府里,却处处都与郑窈不一样。
郑窈藏在谢渺身后,垂首唤了句:“林郎君。”
林瑜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忽而轻笑:“妹妹昨夜可是没睡好,怎地瞧着没精神?”
郑窈:“多谢郎君关心。昨夜睡得很好,不曾有异。”
刚才的林郎君已觉疏远,这一句,更是连姓氏也抛却了,不想沾染半分。偏对方不介意,动了动唇,还想搭讪。
谢渺接过话茬:“咦?林表兄今日来得这么早,不会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我们?”
林瑜闻言,噎了噎,有些尴尬道:“尚未。”
九月里,他下场参加了今科秋试。算算时日,就快放榜了。
但今日自然还没有。
谢渺微笑:“要说还是林表兄谦虚呢。依你的学识,中试反正是板上钉钉的事,便提前庆贺也无妨。”
林瑜自矜地笑笑:“渺妹妹谬赞了。”
于读书一道上,他确实还有些天分,否则不会家道中落了,母亲还都咬牙供他一直读到今日,甚至豁出脸面求到了地位尊贵的的王妃族妹面前。
而他一旦过了秋试,待来年春天,有王府这层关系在,通过吏部铨选亦不是难事。
如此便有了功名,可以做官了。
他这个年纪的进士,放眼整个东胤朝,也是少有的。
林瑜觑着郑窈的表情。
却见对方神色平静,望着窗边发呆,眉清目朗,看上去有些无聊。
晨光滤过窗纱,映在她的脸上。青春正好的女孩子,不施粉黛也美得清丽脱俗。
他视线停留得久了些,以至于对方有所察觉,下意识扭头看来。
目光相撞之时,她蓦地飘忽,垂下了眼帘。
少顷,那莹白脸颊渐渐染上绯色。
林瑜嘴角忍不住噙了淡淡的笑意。他生得皙秀,笑起来颇有些如诗如画的况味。
谢韵甫一进来,便看见这幕场景,气得直咳了一通。
谢滢嘴角含笑。
一大清早看的这出热闹,还真是……复杂呀。
不过,郑窈脸上的绯红却不是因为羞赧而起的,而是烦躁中带了羞恼。
寄居王府,有太多尴尬无法诉说。
林瑜已是公认的温润君子,被这样的人生出好感,本该是件值得欢喜的事。然而,他是谢韵喜欢的人。
秦王妃总共生养了一双儿女。
长子谢攸,是秦王府的嫡长公子,昨夜李婆子口中文武双全却天妒英才的世子。
小女儿谢韵,豆蔻年华,金枝玉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这样的女孩子,向来不用拘着自己的喜恶。
郑窈自从察觉林瑜那点似有若无的好感之后,便一向疏而远之。除了每日里清晨和黄昏的请安,私下里能回避就回避。
然而纵使这样注意分寸,也还是小觑了情窦初开的威力。
郑窈坐在几案边,看到谢韵进来,目光在扫过林瑜后,直直射向了她。
她赶紧站起来:“韵娘子。”
谢韵翻着白眼,哼了一声,只和谢滢说话。
哎。
厅中气氛微妙。
好在,她来得晚。不多久,秦王妃用完朝食,传她们进去。
女使打起帘子,众人都敛起小心思。
一屋子青春正好的年轻人,大早上的,秦王妃看着舒心,很是留他们说了一会话。
待从正院出来,已经是辰时了。
谢渺姐妹三人今日要去太傅府参加王十七娘的生辰宴。
谢渺看了郑窈一眼:“我让杨桃送你?”
“不用。”眼看仆从已经套好车,只等几人动身了,郑窈忙说,“我昨晚都自己走回去了,肯定可以。”
谢渺疑惑:“昨晚?你不是和蒹葭一起走的?”
郑窈意识到说错了话,尴尬地咳一声,转移话题:“其实……是我还想逛逛园子。”
闻言,谢渺欣欣然:“那也是该多走动走动。”便没再多说,自去追谢韵二人了。
目送她们背影消失,郑窈看了看日头,一个大晴天。
逛园子本是搪塞谢渺的借口,眼下却是真的起了这个心思。
昨天是运气好,误打误撞找到了熟悉的路,她却未必不会再有下一次被蒹葭故意戏弄的时候。
路痴虽然是天生的,但至少可以练习,再不济,死记硬背。
阳光薄透,晨风清鲜。郑窈沿着湖上回廊一路悠游。
湖面景致极好,烟波渺渺,雾隐重楼,一草一木都是那样的昳丽。
美景使人放松,一大早便因尴尬难堪而郁烦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许多。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昨天蒹葭带她走过的那条青石小径。
溪水潺潺,此刻郑窈站在明媚晨光中,再看竹林竟也不显得幽寂了。
李婆子的话她都深深记得。
她没进去,只憋不住好奇,小心朝里面瞥了一眼。
若隐若现。
却在这时,路旁的灌木丛里动了动。
随后约莫安静了数息,突地,又动了动。
枝叶猛烈摇晃,发出“簌簌”的声音。郑窈大惊,还没来得及退后,便被一团横冲直撞的绵绒扑住了双腿。
踉跄两步,她被带得跌坐在地。
后背撞上了竹枝,尚未蒸发的晨露纷纷扬扬,抖了一身。
“汪!”
脸上湿漉漉的。
不远处,有人轻斥:“玳瑁,回来!”
作者有话说:
*对垒:抱厦,围绕厅堂、正屋前后凸出来的房屋。
第3章 清溪
郑窈被撞得懵了一瞬。
待视线清晰,她才看清“罪魁祸首”——一只毛色斑杂的黑棕小狗。
小狗脑袋也被露水打湿,摇头一抖,又溅了她满身。
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裙裾,眼睛黑亮,吐舌看起来像是在朝她笑。
郑窈莞尔。
“玳瑁?”她想起刚刚听见有个小孩的呼喊,笑着说,“你的主人在寻你。”
可是等站起来,刚刚那道声音的主人却不见了踪影。想是她们摔倒后,灌木遮蔽了视线,对方在这边没找到,又去了别处。
郑窈:“你是谁养的小狗?”
“汪!”
郑窈愣了一下,以掌拍额。
傻了,真傻了。
问个狗,它能听懂嘛。
想着那寻狗的小童定没走远,郑窈蠢蠢欲动,一番挣扎后,忍不住将玳瑁抱了起来。
“哗。”她赞叹道,“你真好看。”
身量圆润,毛发油光水滑,一看就被养得很好。
郑窈幼时养过一只看家犬,体型比这小家伙大,也是一身波光粼粼的皮毛。
可惜的是偏远郡县,民风不佳,郑窈一家三口出去走了几日亲戚,回来便只剩下一条平日拴狗的锁链。
也不知是被偷了,还是被吃了。
阿爹为了哄她转移注意,后来又从县廨同僚家中讨来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郑窈却不敢再养了。
晨风吹动她的鬓发和衣裙,郑窈看着怀中乖顺的玳瑁,莫名生出一股亲近感。
凭着这股亲近,她陪狗在溪边玩了许久,一直到过了晌午,日头高高挂起,她才惊觉时间流逝。
“糟了,我得回去了。”她懊恼,“我阿娘又要担心了。”
玳瑁嘴里叼着刚捡回来的树枝,眼睛湿漉漉的。
郑窈低头避开这样的目光,叹了口气:“可是你的主人还没寻来。”
玳瑁好似读懂了她的担心,随即“呜”的一声,抬起一只前爪,扒拉了她一下。
郑窈抬眼。
“呜呜”两声,似作了个道别,玳瑁撒丫向林深处跑开。跑到一半,又回过头朝她的方向吠了一声,像是在叫她也赶紧回去。
见它认得路,郑窈彻底放下心来,不由莞尔。
这颇通人性的小狗,倒是耽搁得她肚子又饿了!赶紧回去!
玳瑁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喘气喘了好一阵儿,照顾它的琼芳惊讶:“今日谁带这祖宗出去溜达的?”真稀奇。
琼芳抱了它去溪水边洗脚。揪干净毛发里藏的草叶,打湿帕子,先掖掖脸,再擦擦爪垫,这才笑着摸摸狗:“去吧。”
下一刻,却看见飞光也喘得跟条狗似的回来了:“琼芳姐姐,玳瑁呢?”
琼芳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好啊,是你。带狗出去溜达,也不管,自个又跑哪疯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