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社交圈子很小,灵雨和琼芳顾念身份有别,谢渺聊起衣裳首饰,她又插不上话。唯有谢攸,他见多识广,极偶尔的几次,主动和郑窈交谈,都让她意犹未尽。
不过现下,石亭里很安静,郑窈微感拘束。
这份拘束,不是来源于谢攸本身,而是他及冠男子的身份。她起身打算告辞:“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就——”
“等等吧。”
郑窈一愣:“……嗯?”
谢攸抬眸:“我让琼芳去给你拿个手炉。”
原来琼芳离开,是去做这个了。
郑窈重新坐回石凳上,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又贪表兄的东西了。”
谢攸:“无妨。”
她低着头,小口啜茶,谢攸得以在早晨的雪光中打量她些许时刻。
她身上的衣裳仍是半旧的,即便给她们小院涨了月例,她也没有用这些银钱给自己添一件冬衣,为什么呢?
谢攸状似随意,开口:“似你这般年纪,为贪好看,不好好穿衣裳,将来上了年纪有得罪受。”
郑窈呆住。他堂堂贵公子,说这种长辈念叨的话,就……违和。
她手指碰了下衣摆,弱弱道:“有穿的。这都我最厚的衣裳了。”
谢攸追问:“怎不做新衣?”
想到某种可能,他语气微沉:“府里懈怠你了?”
“没有的事。”郑窈忙道,“是我自己。”
眼前这人,气场太强,根本没法糊弄。郑窈眨了眨眼睛,只好向他说了实话:“就……不要紧,先给我阿娘养病。”
话说到这份上,为了避免尴尬,也该放过她了吧。
郑窈和他接触有限,但一直能感觉到,他心里明镜似的,通透、聪慧。
谢攸想再说话,忍住了。
何谓不要紧?不过是与治病的药钱比起来,不那么紧急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姑娘还故作云淡风轻。如果不是手指攥着衣摆,将棉裙都揉得皱巴巴,短了的袖口露出一截新雪般的腕子,有星点冻痕,谢攸就信了她的“不要紧”。
他不知道自己对上这样的回复,该是什么心情。
回去以后,他问琼芳:“郑姑娘母亲在吃什么药?”
这是一个孝顺的姑娘,他明白了,即使给她再多的钱,她都会优先花费在母亲的病症上。
谢攸不能说她的做法是错的,但是却违背了他给她涨月例的初衷。
琼芳一怔,忽地反应过来,他想做什么。
她脸色变了:“世子,不可!”
作者有话说:
*引用改自“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没有找到出处,一说出自17年刘若英演唱会。柿子:莫管,叛逆期到了
第17章 鬼神
谢攸抬眼看来,琼芳摇摇头:“旁的都无关紧要,便罢了,这用药……”
宫里头,都记录着呢。
她劝道:“孟娘子的咳疾虽是老毛病,但是现在养着,就还好。郑姑娘也不过是拳拳孝心,盼着她好罢了。”
更何况……琼芳把话咽了下去。
人家姑娘,都没开口求啊。
谢攸问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了,于是没再坚持。
只是,他记着那个看着斗篷,特别艳羡的眼神,心里生出一股不舒服的情绪,四处滚涌。
以为做了万全之策,结果发现根本没有解决,觉得自己的自以为实在有几分可笑。
不过,这也只是件小事罢了。琼芳:“世子若想帮郑姑娘,不如直接赏料子给她。”
谢攸沉默了一瞬,道:“你去库房,寻一批料子,不引人注意地给到她手上。”
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有很多种,最简单有效的,便是让大家都一样。
待琼芳着手去办时,郑窈也正在小院里,翻找自己的箱笼。只是再怎么翻找,那些在箱底压了一季的冬衣,颜色都是黯淡的。
恰好谢渺来,看到榻上乱乱的,堆的全是衣裳和首饰,怔了怔。
“窈窈?你这……”
郑窈一时心虚,又拉着她想主意:“你快帮我看看,这几件钗环都还新的,怎样搭才体面?”
谢渺顿住片刻。
她告诉郑窈:“嫡母教过我们,看一个人是否体面,不是看她的首饰有多华丽,而是看衣裳料子。”
郑窈:“……”
待她沮丧地收了凌乱的床铺,坐下来,和谢渺说话。
谢渺问:“你突然翻这些做什么?”
郑窈当着谢攸的面说了不要紧,可是回来后,心里越想越有些在意。
这一身衣裳,很旧了吗?为何表兄也注意到了?
在人前坦承自己的窘境,是件需要大勇气的事,何况谢攸在她眼里,一直如清风朗月一般,郑窈显然还做不到。
回来路上,经过桥,她忍不住低头,朝水面瞧去。
“……”
她和谢攸认识的事,身边人都不知道。虽然两人之间光风霁月,但郑窈就是直觉,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谢渺问起时,只含糊其辞,推说自己想做新衣裳。
这可和上一次在谢渺面前的说辞相悖,所幸对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没仔细听。
谢渺:“哦,那你做。”
郑窈笑:“傻,我钱都在你那,做什么做!”
谢渺:“诶……是哦。”
郑窈乐观:“等你赚回了本,把钱还我,我再做。也不需请旁人绣花了,买两匹布回来,我娘绣活好,让她教我。”
说完,郑窈觉得奇怪。
往常说到这里,谢渺早叫着也要让孟夏一起教她了。今日谢渺却跟丢了魂似,勉强挤出一丝笑。
郑窈隐隐感觉跟她有点关系。她试探地问:“渺渺?”
“是不是……那个生意出了什么问题?”
她话音戛然而止,因谢渺攥住她的手臂,“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郑窈傻眼。
“亏了就亏了,做生意嘛。”她忙正色,“我说这个,也不是为了催你还钱,逗你玩呢……”
只是任她怎么哄,都被哭声盖过,谢渺也听不见。郑窈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姑娘,见把人家主家的女儿惹哭,手忙脚乱哄不好,也快急哭了。
直到孟夏、李婆子在隔壁屋都听见了,纷纷出来问。
谢渺收回神,猛地噤声。
“没事,”郑窈打掩护,“就是刚刚磕到了一下。”
孟夏在门外:“要请郎中吧?”
郑窈、谢渺:“不用不用!”
待大人离开,谢渺嘴角一瘪,又想哭。
“别哭了。”郑窈小声,“待会可圆不过去了!”
谢渺嘴唇被她捂着,含泪点头。
见她哭得那样凄惨,郑窈其实隐隐有了最坏的预感,她松开手,犹豫问:“渺渺,你实话告诉我,还剩多少?”
谢渺垂头:“没、没剩。”
郑窈倒抽一口冷气!
“血本无归?”她问,“这才多久,怎么回事?”
谢渺呜呜哭起来,这次好歹记得压低声音:“被、被骗了!”
郑窈连连吸气。
那可是她全部的私房!
气氛僵了会儿,她偷偷抹了把泪,道:“我们得把钱找回来。”
谢渺:“可我不敢跟我娘说……”
郑窈心说,我就敢?
谢渺垂着头:“对不起,窈窈,我早该听你的。”
她心下凌乱,只有让谢渺先回去:“等你冷静了,我们再商量。”
一日吃不下饭,夜里又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烦得厉害。
干脆披起衣裳,起身去了清溪。
夜深人静,她擎着蜡烛,轻车熟路,一路都没遇到人。
……
竹溪,飞光握着鱼竿,快睡着了。
陆离将他拍醒:“你看那是什么!”
鱼没钓上来,倒是又钓上来郑姑娘的烦心事。小童屁颠屁颠,向守夜的姐姐打听:“世子睡了没?”
郑窈憋着无名火,没法向谢渺发,所以一口气写了很长。
谢攸从中提取出两个信息。
第一,她想裁新冬衣,但是钱都借出去了。
第二,两人手头的钱都被骗光了。
谢攸挑眉。
自从给孟夏换了新方子,说实话,涨的那些月例其实是不够的,以前郑窈还有私房可以补贴,但现在,被骗了个干净,离下一次发月例还有一整旬的时间。
她想挣钱。
郑窈第一反应,是将自己做的绣活,托人拿到外面去卖。
她做的那些姑娘家的小玩意,倒是有铺子收,只是并不值钱。一下午的时辰打的络子,才卖六文。投入与收获不对等,遂放弃。
第二次,她觉得自己的字还可以,可以替人抄书。但碍于不能时常出府,接取活计和交付不方便,又只得放弃。
这下,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为着这件破事,已经有两天早上没去竹林了,第二天午后,鸣玉却“代替”琼芳,找上门来。